【北京人文大學】中國書法（全64講）任德山 03. 1.3 怎樣評價書法作品的優劣

今天我們來接著講一講 怎樣能看出一幅書法作品的優劣 經常碰到朋友們 面對一幅中國書法作品的時候 就是來問 說這幅字到底好在哪裡 怎麼能看出一幅字的好壞呢 這個問題確實是一個非常實用的問題 中國書法作為一門成熟的 而且被公認為高等的藝術 它和繪畫 音樂 歌舞等等一樣 是有嚴格的技藝規範和品篷標準的 這些標準歸納起來 不外乎以下三點 一 當我們看到一幅書法作品的時候 先看它的筆墨技巧 第二 是看這個作品的氣象和韻味 第三 是看這個書法作品它的藝術源流 先來看用筆和用墨 筆就是作者用筆的運動方式 用筆有輕重 積蓄 起伏 段序之分 用墨是指作者對水墨的運用效果 墨色有濃淡 乾濕 飛白 漲暈這些不同 比如說我們來看齊白石 他的《四顏涼》 石山作壽 與鶴同才 它這裡邊有漲墨的地方 就是這個筆到這兒的墨很濕 水分很大 也有飛白的地方 看這個壽字 壽字的最後一筆 這點就出現了飛白 這樣它這個線條就是表現得非常豐富 有一種立體感 而且有質感 咱們說一個書法有立體感的時候和質感的時候 就相當於古人說這個書法有骨有肉 它還有活力 有情調 這個就是書法裡面說的氣血神 這八個字 石山作壽 與鶴同才 這八個字的書法用篆字寫的 也把人的健康 那種蒼勁感 那種強壯 那種壯美都表現出來了 而且骨肉 氣血神這八個字應該說是俱全的 它感覺是健康的 是美的 至於一幅書法是壯美還是優美 只是風格不同 比如說王羲之的《蘭亭序》 咱們在講書法當中多次提到《蘭亭序》 那麼以後還是要提到《蘭亭序》 因為《蘭亭序》確實是中國書法裡最高的典範 咱們一打開 咱們再看 即使說這人不懂書法 打開《蘭亭序》一看 真是春風萬裏吹過 自然和美 咱們再看顏真卿的《東方碩畫旦》 筆墨稱天立地 雄偉壯麗 書法通過線條的用筆技巧就可以展示出三維空間的感覺 咱們萬毫其力 毛筆 有很多的毛 咱們說萬毫其力的毛筆 在書法大家的手中使用起來 它可以千變萬化 就好像咱們在琴絃上靈動的手指 白居易寫《琵琶行》 裡邊形容那位琵琶女 輕攏慢撚抹附條 手指那種靈活的動作 咱們的筆在紙面上 筆的這種動作 它也可以起到手指在琴絃上那樣一種豐富的一種運動 讓線條在紙面上活起來 讓筆墨自然流淌出心靈的律動 靈魂的閃光 表現出咱們豐富的感情 我們可以看看蘭亭序一共有三百二十多個字 大家仔細看 每一個字都在動 每一個線條都是活的 永和九年碎在鬼手木樽之上 修戲視野 它每一個字都活潑潑的 表現出那種春天的氣息 而且字都是立體的 咱們再看同樣富有盛名的陸基的《貧富帖》 大收藏家張伯駒先生在解放以前 用重金給他買回來 最後捐獻國家 這是咱們現在能夠見到的最早的墨跡了 這個擂字 咱大家看這個擂字 以前的晉人傅增湘先生就說 他如萬歲枯藤 他這個字是鼓出字面的 它是用託筆寫的 它能夠鼓出紙面 有那種蒼勁那種騰鑼那種旋曲 求之那種環繞的感覺 線條在運行過程中 就跟騰鑼在生長過程中 那種突破阻力的感覺要出來 任何一本書法 入門書 技法書 理論書 都經常會提到這些概念 中鋒用筆 烏漏痕 錐劃紗 印印泥 這些話都是說怎樣把線條寫得有立體感 有活力 而且有張力 好的書法 它線條是繃著的 它力量從裏 不管多細的線條 它線條在裏邊有一種力量繃著 咱一根線 這麼軟弱的 它沒有感覺 繃起來了 這個感覺 錐劃紗就是拿錐子從紗劃過 那種自然的立體的感覺 烏漏痕 漏雨了 水流 順著墻壁 緩緩地突破阻力 一點點 很曲折地往下流的那種感覺 這個都是表現一個線條的那種沉著 那種立體感 一種活力 一種張力 書法線條它有外部的輪廓線 咱們線條都是像雙鉤 咱們看有些雙鉤的線 外部輪廓線 它內部有骨線 骨線是隨著筆毫運動的軌跡出現的 只要這條骨線在輪廓線的中央走 這就叫中鋒用筆 這樣出現的線條肯定是立體的 當然了 咱們在書法當中也不是說就強調 必須每一筆從頭到尾都必須用中鋒 書法的發展史是一個用筆不斷豐富的過程 以中鋒為主 兼用側鋒 角鋒 這纔有豐富的表現力 我這點差異就是說什麼叫角鋒 就好像一個繩子 如果咱們這個繩子的線條 繩子的纖維全是順著的 這就是立體感了 但是如果這個繩子線條加一點緬 加點緬度 它的線條既是立體感 又出現了那種全曲的感覺 它的立體的中軸的線不是直線的 它是帶有曲線的 這樣的一種線條能表達的感情就更加豐富 它所產生的那種美感也更加豐富 咱們看王羲之在《喪亂帖》當中 每一個字都是一種S曲線 而且上一筆 下一筆都是迴環往復互相呼應 而且成為一種反螺旋式的呼應 這是王羲之的線條的運行軌跡 再看它具體線條的運筆 它的線條的運筆這種角鋒特別多 就是這筆寫上來 它翻上來了是這麼過來的 然後這麼過來 我這是表現一下它的線條的運動 它這筆是來回反復的 這樣翻轉 多次翻轉 它的線條內部的筆壕的運動比《蘭經序》還要複雜 到了唐代 孫過廷的《書譜》中的線條就比王羲之簡化了 《書譜》開頭一句就說 符約古之善書者 它的線條就簡化多了 就是線條它就沒有這麼多的角鋒的翻轉了 下面接著說一下中國書法的用墨 墨法對於中國書法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墨色就像一個人的血肉和輻射 是表現他的氣血的這種顏色 一幅書法的墨色好 就像一個人的血色豐潤 神氣光滑 所以凡是好的作品 墨色都有五彩之妙 什麼是五彩 濃 淡 輕 重 還有澆墨 就是指的是墨的不同的色階 裡面蘊含著豐富的這種情緻和氣韻 溫潤含蓄 變化多端 所以我們欣賞一個書法的時候 可以看它的用墨是不是很具有神采 感到它有輕 重 積蓄等那種音樂節奏的美 比如說蘇東坡的《前赤壁賦》 就是善於用墨法的典範之一 明代大書法家董其昌曾經說 《前赤壁賦》是蘇東坡的藍庭序 也就是說《前赤壁賦》這種藝術水平 相當於蘇東坡最高的書法典範 說它每一波的畫的進出 隱隱有鋸墨痕 它墨到了後邊的時候 像米粒 像珍珠一樣 是鼓出來的 而且也是一層一層滾動著鼓出來的 不是時刻 咱們平板的時刻給踏印出來 是蘇東坡所能傳達的 這就是墨色善於用墨 咱看一些大家的作品都有這個特點 所以說好的書法作品 水墨都是濃淡適宜的 墨濃 但是不凝滯 因為凝滯筆畫則呆板 乾澀 墨淡 但是不死 因為死則傷了神氣 所以淡墨要活 所以說濃墨要有清韻 濃淡相宜 燥潤相雜 是書法藝術的一大關鍵 燥潤相雜 我再說一句 咱們看有些大的書法家 不管寫字還是畫畫 他用筆在非白當中 非白的線條不顯得乾燥 特別淡墨的時候 淡墨而能厚 這是一個非常高的境界 大家這都知道劉雍了 劉雍他是大學士 其實清朝沒有宰相 但是大學士在當時時尚 習尚上 就是尊稱為宰相 劉雍善於用濃墨 人家說劉雍寫的字特別濃 用墨 但是他精華內涵 王文智在考科舉的時候 他種的是炭花 他善於用淡墨 顯得風流如雅 他這個人也是一個很風流如雅 很淡薄一個人 所以當時人稱為濃墨宰相 淡墨炭花 咱們有個例子 劉雍寫的《龍門對》 《龍門對》是寫對字的一種方式 對聯寫出來以後 像兩扇門一樣 告賴推仙掌 驚傳眾帝詩 確實墨非常濃 但是濃顯得不乾枯 不寧靜 不呆板 顯得真是有點那種內在的篤實 外表有一種光彩 王文智有一個奇言詩 《羅浮山下梅花村》 欲雪為骨 冰為魂 字寫得很淡雅 濃墨和淡墨都能表現出很高的藝術境界 所以好的用筆可以破空沙紙 好的用墨可以五彩生輝 破空沙紙 就像宗白華先生說 中國人一支筆可以借破了虛空 來流出人心之美和萬象之美 中國書法的線條看起來很簡單 但是它的組合千變萬化 可以形成無數奇妙的結構 我們比如說來看歐陽詢的《九成宮》 同樣都是點橫豎平的寫出來的 但是《九成宮》由於字的結構不同 它就形成它獨特的美 《九成宮》的最大的特點是 在顯近當中表現出平正 虞世南《夫子妙堂碑》 虞世南被唐太宗稱為五絕名臣 就是他品德好 書法好 文漢好 人品高尚 才學優異 而且書法還特別好 還特別忠直 所以說他五絕名臣 虞世南這個人是由遂入唐的 就是做事認真 但是對於名利很平淡 所以他的《虞世南》《夫子妙堂碑》 大家可以看出來非常平和 楚隋梁的《雁塔聖教序》 就顯得有這種飄動之感 飛動之感 但是它的線條並不輕飄 顏仁清的《勤禮碑》就顯得很莊重 很正大 柳公泉的《玄祕塔》顯得很清靜 很剛強 都是由它的線條的結構表現出了這種風格 咱們再說章法 章法是指一組書法作品當中 章法是指單字與單字之間 行與行之間的空間構成和連綴方法所形成的整篇的藝術結構 我們知道 這個點 線 形 它如果是有秩序的反復出現 就會產生一種節奏的感覺 比如說咱們還是來看王羲之的《蘭亭序》 不僅每一個字都結構非常優美 全篇的章法不白 更是注重前後互相管理 相接應 有主題 有變化 全篇中有21個之字 每個都階級不同 神態各異 我就不一個個寫了 《蘭亭序》裡的21個之 神態完全都不一樣 貫穿著全篇 它們都起了什麼作用 它在全篇當中執行著管理眾字的任務 有的字是連接上下文的 有的字是斷句的 所以每一個字都起到不同的作用 從永和九年的永字到有感於斯文的文字 一氣灌注 書風不粘不拖 不粘不拖這四個字是宗白華先生評價《蘭亭序》的 說得非常精闢 它的精神風度也標誌出晉人對於美的最高理想 下邊咱們再舉個例子 就是有隨碑第一之稱的《龍藏寺碑》 《龍藏寺碑》它的風格以淡著稱 它更加著稱的就是它的結構之美 用康有為的評價 就說這個尖架結構 它有一種空間的美 有動達之意 就像咱們蘇州園林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去 有迴廊 有流水 有垂柳 那種空間感 那種虛靈感 非常好 這個就是章法結構之美 可以表現如此豐富的意境 評判一幅書法作品好壞的第二點 是看它的氣象和韻味 這一點涉及的是作品的文化含量和作者的人品與修養 如果書法作品有一種純重不凡的氣息 健康向上的氣象 就一定能讓觀賞者陶情悅性 變化氣質 把人深深吸引過去 所以前人評價顏真卿的書法說 說顏真卿 顏魯公書法有中烈之風 壯美之氣 比如她的記直記名文稿 就是她祭奠她的侄子顏記名 她寫了一篇記文 她這個侄子是在安史之亂的時候就受難了 顏真卿後來寫記文紀念她 全篇文字 悲憤交加可以看出她的感情 中烈之氣和哀思之情交融激盪 沉鬱而勃發 一瀉千里 咱們一打開這個記文 咱們就整個被顏真卿的書法把感情給激動起來了 咱們能夠跟著顏真卿一起去體會她那種悲憤 那種考慮她侄子為國捐軀 自己現在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心情 還有一幅書法的藝術魅力還來自於它的品味 而品味又來自於書法的文化含量 無論是高貴華美也好 像咱們的金文 像毛公鼎 高雅純美也好 像咱們的曹全碑 古著質樸也好 像張千碑 不山不履也好 像楊寧氏寫的字 人家都說不山不履 不山不履是什麼意思 就好像一個人不修邊幅 衣裳不如衣裳 鞋不如鞋的 不山不履 就這個意思 它即使是衣裳不是衣裳 鞋也不是鞋 都沒關係 都不影響它的藝術水平 為什麼 關鍵一個字 書法不能俗 剛才我談到楊寧氏 楊寧氏的書法不山不履 就是寫的字有時候橫不成行 豎不成立的 而且寫的字有的時候大大小小的 直線直線的 但是氣質不俗 有的字像明清的《管閣體》就不行了 有些《管閣體》它就是甘露文字 所謂甘露文字 我寫的字有的時候就是為了賣錢 有的時候就為了升官了 這個字它有時候奇俗入骨 就不足觀 以王羲之為代表的《魏晉書法》 之所以是永恆的經典 不僅是因為王羲之全面而登峯造極地發展了書法 更是因為它代表了晉人的瀟灑風神 表現出一種不置於物 對自然 對哲理 對友誼 對人生 對藝術一往情深 最後評判一幅書法作品的好壞的時候 還要看什麼 還要看它的藝術源流 我們在書法愛好者當中 常常會遇到一些一想天開會急於求成的人 他們經常會說 我不需要學習前任的書法 他們跟誰學的 最早的人跟誰學的 所以我就當最早的人 我不學傳統 他把自己為所欲為的作品自名為創新之作 這種人也有 咱們碰見過 咱們這裡不評論他作品的優劣 只是想說 他運用的不是書法藝術的語言 和書法藝術不適用同一評價體系 因為世界上每門獨立的藝術都有自己的藝術語言系統 和評價標準 而一切創新都要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才能發展起來 正如咱們音樂領域 有時候咱們看節目 有時候看到 有人用鋼板 鋸條 什麼鋼絲 做出了模仿鋼琴 提琴的樂器 那麼這種創造 它可以沾沾自喜 這個無可厚非 但是它終究不能和鋼琴提琴 在一個藝術系統內相提並論 說咱們這次舉行鋼琴大賽 有一個人拿著鋸條上來了 一塊比賽 這顯然是不行的 它一個藝術系統 它有一個藝術系統的評判標準和它的藝術規律 西方音樂 西方古典音樂 從1600年往後發展了300年 中間出現了巴赫 海頓 舒伯特 莫扎特 貝多芬等等 這些人包括他們的作品 這就是西方古典音樂的原點 也是他們的大師 這些到今天都沒有過時 咱們中國的陝氏盤 毛公鼎 藍廷旭 王羲之 顏真卿 就相當於西方古典音樂裡的莫扎特 貝多芬 這是不能繞過去的 也是無法超越的 德國有一學者叫雷德侯 談到中國書法的傳統時 他曾經說 每個書法家都熟安那些經典名作 學習這些作品 並在此基礎上發展個人的書風 每個書法家也因此可以用衡量自己的書法的同一標準 去評斷其他書法家 當一個可以體現風格和美學標準的經典系統建立以後 不同時期的書法家 都會用相同物質材料 遵守相同的規則 展開一場競技 這也就是說 中國書法和許多中國傳統藝術一樣 是講究技藝傳承 而且要求筆有來歷 正因為如此 中國書法才形成了一個生生不息的藝術家園 一個源遠流長的藝術體系 所以咱們現在看到 凡是好的書法作品 它的每一筆 每一個字 每一種結構 每一種審美形式 都會有歷史淵源 有經典出處 在筆筆有來歷的基礎上 好的書法作品 在追求千變萬化 自創新貌 比如清代鄧時如 吳昌碩 他們的傳書 都自成體系 自成風格 但是都有一個明顯的優點 就是具有金石器 什麼叫金石器 就是金紋 中頂紋和石骨紋上邊那些 瑰麗典雅高古魂墓的藝術頂韻 並在這種基礎上加以卓越的創新 唐玄宗的隸書 唐玄宗隸書是在繼承漢歷厚重博大的風格上 發展了典雅壯麗的風格 比如他寫的泰山 他到泰山去封泰山碑 還有咱們金人現代的書法家王霞莒 寫張千碑 得他的《尖石》 劉秉森 大家都知道 他的書法得《倚鷹碑》的典雅 也得《倚鷹碑》的典雅 總之藝術的生命總起於它的活水源頭 以後的繼承者無論走到多遠 他的藝術生命依然需要到源頭的活水來滋潤自己 來讓自己成長 所以原來朱熹談到讀書時候有一句話 問取哪得清如許未有源頭活水來 咱們書法藝術的活水 就是咱們歷代大師所創造的經典 任何一個書法愛好者 要想真正提高自己的書法技藝 也就是說要想我自己學書法 把書法學好 都要做到比比有來歷 那麼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我們下一講再講 今天就講到這裏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