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有聲書 P2 - 02 百年孤獨 第二章

海盜弗朗西斯·德雷克 在十六世紀襲擊李奧·阿查的時候 烏爾蘇拉·伊瓜蘭的曾祖母 被井中長凝和熔融的炮聲嚇得驚慌失措 一下坐到了爐火上 燙傷使她終其一生再不能履行妻子的義務 她只能側著坐 還得藉助靠墊 此外走路應該也出了問題 因為她從此再沒有當眾行走過 她堅持認為自己的身體散發出焦味 因而拒絕一切社交活動 她不敢入睡 在院子裡待到天亮 因為她總是夢見英國人帶著兇猛的劫獵犬從臥室的窗戶進來 用燒紅的烙鐵對她施加令人羞恥的折磨 她丈夫是一位阿拉貢商人 和她育有兩個子女 為了緩解妻子的恐懼 她在醫藥和娛樂上耗光了半個商鋪 最後她清點了生意 帶著家人遠離海邊 在山中一處平和的印第安人村落定居 並在那裡為妻子蓋了一間沒有窗戶的臥室 確保她夢魘中的海盜無隙可入 在這個隱蔽的小村落裡 很早就住著一個種植菸草的克里奧約人 唐合塞·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 沃爾蘇拉的曾祖父和他合作經營 短短幾年就積累下大筆資產 幾個世紀後 克里奧約人的玄孫和阿拉貢人的玄孫女結成夫婦 為此 每當沃爾蘇拉因丈夫的荒唐而光火時 總要越過三百年的因緣巧合 詛咒弗朗西斯·德雷克襲擊裏奧·阿查的那個時刻 這不過是一種發洩 因為事實上他們倆至死都沒有分開 連接他們的是比愛情更堅固的東西 共同的良心譴責 他們是表兄妹 兩個人一同在那古老的村落長大 各自的先輩憑著辛勞和良好的習慣 把那村落變成了全省最好的村莊之一 儘管從一降生 他們的婚姻就在意料之中 但當他們表示出要結合的願望 家長們還是試圖阻止 他們害怕這兩個數百年交好的家族 這一代健康的後裔會遭受生出獵犀的恥辱 之前已經有過一個可怕的先例了 烏爾蘇拉的一位姑媽 嫁給了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的一位叔父 生出的兒子終其一生都穿著肥大寬鬆的褲子 在保持了四十二年最純潔的童貞後 失血而死 那都是因為他自出生到長大 一直拖著一條拔三氣形狀的軟骨尾巴 末端還帶有一撮毛髮 最終一位屠夫朋友用肉斧幫他砍掉了 這條從未讓任何女人見過的豬尾巴 也讓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憑著十九歲的輕狂 一句話就解決了這個難題 我不在乎剩下豬仔來 只要會說話就行 就這樣 他們在吹吹打打 爆竹齊鳴中成婚 慶祝活動持續了三天 如果不是烏爾蘇拉的母親 用各種關於後代的險惡預言嚇住了女兒 讓她甚至拒絕發生夫妻關係 他們本可以就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由於擔心魁梧而任性的丈夫 趁熟睡的時候強暴自己 烏爾蘇拉睡前會穿上母親為他縫製的帆布襯褲 襯褲上還有纏繞的皮條加固 前面用粗大的鐵釦鎖住 就這樣度過了幾個月的時光 白天 她的丈夫放養鬥雞 她和母親一起在棚子上繡花 晚上 兩個人展開幾個小時的激烈對抗 似乎以此替代了夫妻生活 人們嗅出事情有幾分奇怪 於是村裡開始謠傳 烏爾蘇拉婚後一年仍然是處子之身 因為她丈夫沒有本事 何塞 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 是最後一個聽到流言的人 他非常平靜地對妻子說 烏爾蘇拉 人家在說什麼你可都聽見了 讓他們說去吧 咱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就這樣又過了六個月 直到那個悲慘的星期天 何塞 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 在鬥雞比賽中贏了普魯登西奧 阿吉拉爾 失利者看著自家鬥雞的鮮血勃然大怒 從何塞 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身邊走開了幾步 好讓整個鬥雞場都聽見自己要說的話 祝賀你 看看這隻雞能不能幫上你的女人的忙 何塞 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不為所動 抱起了他的鬥雞 我馬上回來 他對大家說 然後又對普魯登西奧 阿吉拉爾說 你呢 趕緊回家拿上傢伙 因為我要殺了你 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手持祖父嗜血的長矛 村裡的一半人都聚集在鬥雞場門口 普魯登西奧 阿吉拉爾正在那裡等著 他還沒來得及反抗 何塞 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 就以公牛般的力氣投出了長矛 以第一代奧雷裏亞諾 布溫迪亞 當年獵殺本地老虎的準頭刺穿了他的咽喉 那天晚上 人們在鬥雞場守靈的時候 何塞 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走進了臥室 他的妻子正在穿針截褲 他用長矛指著她 命令道 脫了她 沃爾蘇拉並未質疑丈夫的決定 你得為以後的事負責 她嘟囔了一句 何塞 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將長矛插到地上 如果你飛升獵蜥不可 那咱們就養獵蜥 起碼這個村裡 不會再有人為你的過錯喪命了 那是六月裡一個美好的夜晚 天氣清涼 月光明亮 兩個人一夜不眠 在牀上嬉鬧直到破曉 任憑夜風吹過臥室 吹來普魯登西奧 阿吉拉爾親屬的哭嚎 這一事件被視為公平決鬥 卻讓兩個人留下良心上的煩擾 一個失眠的夜晚 沃爾蘇拉到院子裡喝水 就看見普魯登西奧 阿吉拉爾待在大甕邊 她渾身青紫 神情憂傷 正努力用蘆草團堵住喉嚨上的空洞 沃爾蘇拉不覺得害怕 只有同情 回到房間後 她把所見告訴了丈夫 但是丈夫沒有在意 死人是不會出現的 只不過我們自己受不了良心上的負擔 兩晚之後 沃爾蘇拉再一次在浴室裡 看見了普魯登西奧 阿吉拉爾 她正用蘆草擦洗脖子上凝結的血痂 另一天晚上 她又看見這個人在雨中徘徊 荷塞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 終於無法忍受妻子的幻覺 抄起長矛衝進院子 死人就在那裡 神情憂傷 荷塞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衝她喊 見鬼去吧 你來一次 我就再殺你一次 普魯登西奧 阿吉拉爾沒有走 而荷塞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的長矛 也沒敢出手 從那以後 她再也無法安睡 死人在雨中望著她時 流露出的無盡傷痛 對活人的深沉眷戀 在家中尋遍清水 來潤濕蘆草的焦灼神情 總在她腦海裡浮現 令她飽受折磨 她對烏爾蘇拉說 她一定很痛苦 她非常孤獨 烏爾蘇拉很受感動 在看到死人 一一掀開竈臺上的鍋蓋時 明白了她要找什麼 從此便在家中各處 擺上盛著清水的大碗 一天晚上 荷塞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 在自己房間裡 遇見死人在洗傷口 終於再也無法忍受 好吧 普魯登西奧 我們會離開這個村子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永遠不回來 現在你安心走吧 就這樣 他們開始了翻越山脈之旅 荷塞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 有許多像他一樣年輕的朋友 他們因為要探險而歡欣鼓舞 都拆掉了自家的房子 帶上女人孩子上路 朝著沒有人 向他們應許過的土地進發 出發之前 荷塞阿爾卡迪奧 布溫迪亞 將長矛埋在了院子裡 又把自己那些出色的鬥雞 一隻一隻砍下腦袋 他深信這樣能夠給 普魯登西奧阿吉拉爾一些安慰 沃爾蘇拉只帶了一箱嫁衣 少許家用物品 以及那個小匣子 匣子裡裝著 從父親那裡繼承的金幣 他們沒有預定的路線 只想朝著 與裏奧阿查相反的方向進發 為的是不留下任何蹤跡 不碰見任何熟人 那是一場荒唐的旅行 走了十四個月後 吃猴肉 喝蟒蛇湯 壞了胃口的沃爾蘇拉 生下了一個健全的男嬰 沃爾蘇拉的腿腫得變了形 靜脈曲張地像水泡鼓起 因此一半的路程 都躺在吊牀上 有兩個男人 用一根棍子抬著走 孩子們雖然肚皮乾癟 眼神倦怠 看起來很可憐 實際上倒比父母 更能適應旅行 大部分時間都過得很愉快 經過將近兩年的跋涉 一天早上 他們成為第一批 見到山脈西坡的人 從雲霧瀰漫的山頂望去 大沼澤無邊無際的水面 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另一邊 然而他們從未找到大海 在沼澤間盲目行進了幾個月之後 一天晚上 他們遠離了路上 遇見的最後一波土著 在一條亂石累累的 河流岸邊紮了營 那個河水彷彿冰冷的玻璃在流動 若干年後 在第二次內戰期間 奧雷利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曾經試圖走一條路 騎西里奧阿查 行進了六天後 他意識到這完全是瘋狂之舉 在沿河駐營的那天晚上 他父親的追隨者們 看起來像是身處絕境的遇難者 但是人丁倒比旅行前更為興旺 並且所有人都期望能夠老死善終 而後來也都如願一場 那天晚上 何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 夢見那個地方 聳起一座喧囂的城市 家家戶戶以鏡子為牆 他詢問這是什麼城市 得到的回答是一個 他從未聽說 也沒有任何含義的名字 但那個名字卻在夢中神祕地回響 馬孔多 第二天 他說服眾人 相信永遠也找不到大海了 他又下令在河邊最涼爽的地方 砍伐樹木 劈出空地 就在那裡建起了村莊 何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 沒能解開靜屋之夢 直到見識冰塊的那一刻 於是他相信 自己理解了夢境的深意 他想到在不久的將來 可以利用水這種尋常材料 大規模生產冰塊 並且用它們建造村莊的新居 馬孔多將不再是一個 連荷葉和插梟 都因為高溫而變形的酷熱之地了 而會變成一個寒冬之城 他沒有堅持建立製冰廠的嘗試 只是因為那個時候 他正熱衷於教育兒子們 特別是奧雷裏亞諾 這個孩子起初就顯露出 煉金方面的罕見的天賦 實驗室已經收拾乾淨 他們重新查閱 梅爾基亞德斯的筆記 如今已經心情平靜 不再有因新奇而生的興奮 他們長時間耐心實驗 試圖將沃爾蘇拉的金子 從粘在鍋底的廢料中分離出來 年輕的何塞·阿爾卡迪奧 幾乎從不參與 當他父親全身心擺弄煉金爐的時候 這位衝動任性 發育一向超出實際年齡的長子 已經長成一個體格魁梧的小夥子 他變了身 上脣佈滿出生的絨毛 一天晚上 沃爾蘇拉走進房間 正趕上他脫衣服準備睡覺 一種混雜了羞恥和憐憫的感覺 湧上了她的心頭 這是除了丈夫以外 她見到的第一個男人的裸體 發育得如此完好 在她看來甚至有些異常 已經第三次懷孕的沃爾蘇拉 又經歷了新婚時的恐懼 那段時期 有個女人常來家裡幫忙做家務 她神情歡快 言語無忌 舉止誘人 還會用紙牌算命 沃爾蘇拉對她說起自己的兒子 認為兒子驚人的尺寸 和表兄的豬尾巴一樣不正常 那個女人爆出了一陣直爽的笑聲 彷彿一條玻璃溪流在整個家中蕩漾 正相反 她會幸福的 為了證實這一預言 沒過幾天 那個女人就把紙牌帶了來 與和塞阿爾卡迪奧一起 繁瑣在廚房旁邊的穀倉裡 她鎮靜自若的把紙牌攤開 在一張舊木工桌上 隨意閒扯著 而那個年輕人等在她的身旁 厭煩多過好奇 突然 那個女人伸手摸了她一下 好傢伙 她時時被嚇到 說不出別的話 和塞阿爾卡迪奧 感到骨頭裡充滿了泡沫 並伴隨著一種無力的恐懼 以及哭泣的強烈慾望 女人沒有給他任何暗示 但是和塞阿爾卡迪奧 整夜都在煙味中尋找他 那個氣味 本是從那個女人腋下飄出來的 也滲入到和塞阿爾卡迪奧的皮膚裡 他想一直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想讓她做自己的母親 想永遠待在穀倉裡 想聽她說 好傢伙 想讓她再一次摸自己 並對自己說好傢伙 一天 他終於忍不住去她家找她了 那是一次莫名其妙的禮節性拜訪 他坐在客廳裡 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那個時候 他失去了慾望 他覺得那個女人變了 與她的氣味在自己心中 幻化出的那個形象完全不同 彷彿成了另一個人 喝過咖啡 他沮喪地離開了 當天晚上 在失眠的驚恐中 他恢復了強烈的慾望 只是此刻渴望的不是穀倉裡的那個女人 而是下午見到的她 幾天之後 那個女人不合時宜地 把和塞阿爾卡迪奧 叫到了他自己的家裡 只有他母親在家 他藉口教一套排戲 把和塞阿爾卡迪奧帶進了自己的臥室 然後那個女人盡情地摸他 而和塞阿爾卡迪奧 在最初的震顫之後 卻感到了失落 心頭的恐懼壓過了一躍 那個女人 讓和塞阿爾卡迪奧晚上去找他 和塞阿爾卡迪奧為脫身答應了 心裡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是到了晚上 在火熱的牀上 他意識到不能不去 即使自己不可能做到 他摸索著穿上衣服 聽見黑暗裡地底安穩的呼吸聲 父親在隔壁房間裡的乾咳聲 院子裡母雞的咕咕聲 蚊子的嗡嗡聲 自己心臟的砰砰跳動聲 以及天地間他此前從未察覺的喧囂 走向沉睡的街巷 和塞阿爾卡迪奧滿心希望門是拴著的 而不是像那個女人許諾的那樣 緊緊虛掩著 結果門是開著的 他用指尖一推 荷葉發出清晰的悲鳴 引發一陣直達他心底的寒意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 他就聞到了那氣味 他側著身子儘量不發出聲響 小客廳裡女人三個兄弟的吊牀支在那裡 而他不知道吊牀的位置 在黑暗中又無法確定 他需要摸索著穿過小客廳 推開臥室的門 找準方向 以免上錯牀 他做到了 只是被吊牀掛繩絆了一下 吊牀掛得比他預想的要低 一直在打憨的男人在夢中翻了個身 帶著些許失望嘀咕了一句 那是星期三 他推門的時候 門無可避免地在高低不平的地上發出了聲音 置身於一團漆黑中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徹底迷失了方向 但以後悔莫及 這狹小的房間裡 睡著那個女人的母親 她的姐妹 及其丈夫和兩個兒女 而那個女人自己或許並沒有在等他 和塞阿爾卡迪奧可以藉助氣味來尋找 只是整個家中都充斥著那種味道 令人迷惑 但同時又像一直在他皮膚裡面那樣清晰 他一動不動地待了許久 經其中自問 怎麼會陷入這種孤立無援的絕境 這時 一隻五指伸開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碰到了他的臉 他不覺吃驚 因為下意識裡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他疲憊到了極點 把自己交付給這隻手 跟隨他到了一個形狀莫變的地方 他被脫去衣裳 像一袋土豆似的被擺佈 被翻來覆去 在這神祕的黑暗中 他不再需要手臂 不再聞到女人的氣味 而只有安水的氣味 他試圖回想起那個女人的臉龐 然而腦中卻浮現出烏爾蘇拉的面容 便隱約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 很久以來就想做的事 只是此前從未想過真的可以做到 他也不知道現在是如何在做 因為不知道自己的腳在哪裡 頭在哪裡 甚至不知道是誰的腳誰的頭 他覺得再也無法忍受 腰間冰冷的聲響和腹內的氣流 無法忍受恐懼和迷亂的渴望 渴望逃走 又渴望永遠留在這惱人的寂靜和可怖的孤獨中 那個女人叫比拉爾特爾內拉 她參加過已建立馬孔多兒高中的遠徵 是被她的家人所強迫 為了離開那個在她十四歲時強暴她的男人 那人一直愛著她 直到她二十二歲 但從未下決心公開關係 因為那個人是個外來戶 她許諾追隨比拉爾特爾內拉到天涯海角 但要等她處理完自己的事情 而比拉爾特爾內拉已經厭倦了等待 在或高或矮或金髮或黑膚的男人中辨認那個人 指排許諾說 她三天三個月或三年後會從陸上或海上來 在等待中 比拉爾特爾內拉的大腿不再有力 乳房不再堅挺 性情不再溫和 但是心靈的狂野依然如故 何塞阿爾卡蒂奧被這個神奇的玩物迷得神魂顛倒 天天晚上穿過房間的迷宮去尋找她的蹤跡 有一回門拴著 她就反覆叩敲 心想既然有勇氣敲第一下 就要堅持到最後一下 最終經過漫長的等待 她等來了 比拉爾特爾內拉開門 白天 何塞阿爾卡蒂奧昏昏欲睡 暗自享受前夜的回憶 當女人走進家門 還是那樣歡快 言語無忌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何塞阿爾卡蒂奧也無需費力掩飾緊張 因為這個轟然大笑 驚飛歌群的女人 和那無形的力量毫不相干 那力量教會她朝內呼吸和控制心跳 使她明白人們為什麼會懼怕死亡 何塞阿爾卡蒂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以至於當她父親和弟弟的好消息使全家沸騰時 她還不知道是他們終於融開了那顆金屬塊 分離出了烏爾蘇拉的金子 經過多日煩難而艱鉅的工作 他們的確做到了 烏爾蘇拉欣喜萬分 甚至為煉金術的發明讚美上帝 實驗室裡擠滿了村民 主人端出番石榴甜點加小餅乾款待他們 來慶祝這一奇蹟 與此同時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 隆重展示了乾鍋中失而復得的黃金 彷彿那是他剛剛創造出來的 他讓所有人一一看過 最後來到近來極少在實驗室路面的長子跟前 他把發黃的乾硬塊擺到兒子眼前問道 你覺得怎麼樣 何塞阿爾卡蒂奧直率地回答 像狗屎 父親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打得他直流出血和淚來 那天晚上 比拉爾特爾內拉 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藥品和棉布 用山津車丁給他敷腫 讓他盡情享受而不用費神 愛戀他 他們如此心心相印 片刻之後 不知不覺開始竊竊私語 何塞阿爾卡蒂奧說 我想和你單獨在一起 總有一天 我要把這一切告訴所有人 用不著再躲躲藏藏 女人不想掃他的興 說道 那太好了 要是單獨在一起 我們就可以點亮燈 互相能看見 而且 我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不用管別人 你在我耳邊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這一場談話 伴以對父親的怯恥怨恨 對縱情相愛的迫切憧憬 在何塞阿爾卡蒂奧身上 激發出一種沉著的勇氣 他事先未做任何鋪墊 直接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弟弟 一開始 小奧雷裏亞諾只意識到風險 覺得哥哥的冒險 極有可能引來禍端 卻沒能理解其中的魅力所在 後來 哥哥的渴望 漸漸感染了他 他聽哥哥講述種種波折的細節 分享他的痛苦和喜悅 與他一起擔驚受怕 一起體驗幸福 他整夜不睡 一個人躺在牀上 好像睡在炭火席上 只等到天亮哥哥回來 然後兩個人毫無睡意地 交談到起牀的時候 很快 兩人都變得萎靡不振 都對父親的煉金術和智慧 失去了敬意 都躲藏到孤獨之中 這兩個孩子 呆呆的 烏爾蘇拉說道 一定是肚子裡有蟲子了 他用土精界研磨熬製了一劑難喝的湯藥 不料兩人都以意想不到的堅忍喝了下去 並且一天之內 同時坐到便盆上 打十一次之多 排出了幾條粉紅色的寄生蟲 他們興高采烈地向所有人展示 為的是避免烏爾蘇拉追究他們神不守舍 和倦怠消沉的真實原因 那時奧雷裏亞諾不僅能理解 還能對哥哥的經歷感同身受 因為有一次 當哥哥詳盡無遺地 向他描述情愛的奧妙 他插話問道 那是什麼感覺 何塞阿爾卡蒂奧當即回答 好像地震 一月裡 一個星期四的凌晨兩點 阿瑪蘭達出生了 在其他人進入房間之前 烏爾蘇拉先把他渾身上下細細檢查了一遍 阿瑪蘭達又輕又濕 像條蜥蜴 不過身體所有部位都屬於人類無疑 奧雷裏亞諾發現家裡擠滿了人 才知道這一新聞 他趁著混亂溜出去找哥哥 因為哥哥從十一點就不在牀上了 這一決定如此倉促 他甚至沒時間考慮 要如何把哥哥 從畢拉爾特爾內拉的臥室裡拉出來 他圍著房子轉了幾個小時 吹口哨打暗號 快天亮時纔不得不回去 在母親的房間裡 他看到荷塞阿爾卡蒂奧 正在逗弄出生的小妹妹 臉上掛著天真無辜的笑容 烏爾蘇拉安穩休息了四十天不到 吉普賽人又來了 是帶來過冰塊的同一波江湖藝人和雜耍演員 與梅爾基亞德斯的部落不同 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 就證明瞭自己並非傳播進步的使者 而是販賣娛樂的商人 包括他們帶來的冰塊 也不是為了推廣應用到生活中 而是純粹當作馬戲團的奇物 這次的奇巧物件中有一塊飛毯 他們同樣沒有將其視為交通發展上的重大貢獻 而僅僅當作用於消遣的玩物來介紹 毫不奇怪 人們挖出了自家埋藏的最後幾枚金幣 想換取一次從村裡房頂飛過的短暫經歷 藉著紛亂人潮的掩護 和塞阿爾卡蒂奧和比拉爾 享受了一段愜意的獨處時光 他們成為人群中一對幸福的情侶 甚至開始懷疑愛情或許可以是一種 比夜晚幽會中瘋狂而短暫的快樂 更平和深沉的感覺 然而比拉爾打破了美夢 她受身邊和塞阿爾卡蒂奧的激情感染 選擇了錯誤的方式和時機 一句話就是和塞阿爾卡蒂奧的世界天翻地覆 現在你是真正的男人了 見他沒聽懂自己的意思 比拉爾又明明白白地解釋了一遍 你就要有兒子了 連續幾天和塞阿爾卡蒂奧都不敢走出家門一步 一聽到廚房裡傳來比拉爾聲震烏瓦的笑聲 他就立刻逃到實驗室 那裡的煉金器械 在沃爾蘇拉的祝福下都已獲得新生 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興高采烈地接納了迷途之返的兒子 並且帶他入門 參與自己終於啟動的點金石探尋工作 一天下午 飛毯載著吉普賽御守和幾個村子裡的孩子 從實驗室窗前迅捷掠過 他們在飛毯上興奮地揮手致意 兩個兒子都被吸引過去 而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看都不堪一眼 讓他們做夢去吧 他說將來我們要用更科學的方式 比他們靠一條可憐的牀罩飛得更高 儘管裝出感興趣的樣子 和塞阿爾卡蒂奧其實從未理解哲學之卵的魔力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一個做壞了的瓶子 他無法拋開自己的心事 他吃不下睡不著脾氣變壞 就像父親工作受挫是一個樣 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見他舉止失常 以為他對煉金術太過投入 便免去他在實驗室的工作 奧雷裏亞諾當然知道 哥哥所受的折磨與尋找點金石毫無關係 但也無法令他吐露真情 往日的推心置腹已經一去不返 同謀和交流變成敵意與緘默 他渴望孤獨 對整個世界的怨恨 咬噬著他的心 一天晚上和塞阿爾卡蒂奧像往常一樣下了牀 不過不是去畢拉爾特爾內拉的家 而是混跡於集市的喧嚷人潮中 他走過各樣花俏的玩意兒 沒有一樣能引起他的興趣 最後他的注意力落在一樣非展品上 一個非常年輕的吉普賽女郎 幾乎還是個孩子 被身上的玻璃珠鍊壓彎了腰 這是和塞阿爾卡蒂奧一生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那個女人正在人群中觀看一個人 因為忤逆父母而變成蟒蛇的慘劇 和塞阿爾卡蒂奧無心觀看眼前的場景 針對蛇人的悲慘審問還在進行 他已經擠進人群 來到吉普賽女郎所在的第一排 在吉普賽女人身後停下 他緊貼著那個女人的後背 女郎想躲開 但和塞阿爾卡蒂奧更用力地擠上去 於是女郎感覺到了 女郎靠著他一動不動 又驚又懼地站立著 無法相信這一事實 最終女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臉上露出一個顫抖的微笑 這一刻兩個吉普賽人將蛇人裝回籠子 送到帳篷裡面 主持節目的吉普賽人宣佈 現在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要上演可怕的場景 一個女人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作為懲罰 一百五十年裡 每天晚上的這一時刻 她都要被砍頭 和塞阿爾卡蒂奧和女郎 沒有光看砍頭表演 他們去了女郎的帳篷 一邊脫衣服 一邊急不可耐地親吻 女郎卸下玻璃珠鍊 脫去江過花邊的層層襯裙和蟲蟲背心 以及無用的緊身胸甲 最後露出的身體 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是個瘦弱的小傢伙 乳房剛剛發育 雙腿還沒有和塞阿爾卡蒂奧的手臂粗 但是他的堅定和熱情 彌補了身體的單薄 然而和塞阿爾卡蒂奧無法回應她 因為他們身處公用帳篷 吉普賽人拿著馬戲道具走來走去 忙著各自的事情 甚至會在牀邊停下 織上一把骰子 掛在帳篷中央木杆上的油燈 照得四下通明 在艾輔的間歇 和塞阿爾卡蒂奧赤著身子 躺在牀上伸了個懶腰 不知如何是好 而女郎還在努力地誘導他 沒過多久 進來一個體態豐腴的吉普賽女人 陪伴她的男人不屬於馬戲團 也不是村裡的人 兩人開始在牀前脫衣服 那女人無意中看了和塞阿爾卡蒂奧一眼 以狂熱的目光打亮著她那羞氣中的壯觀野獸 那女人嚷道 小夥子 願上帝替你保守她 和塞阿爾卡蒂奧的女伴請他們別來打擾 於是那一對就地躺下 緊靠他們的牀邊 他人的激情 喚醒了和塞阿爾卡蒂奧的慾望 剛一觸碰 女郎的骨頭像是散了架 彷彿一盒多米諾骨牌嘩啦啦一陣混響 她的肌膚在蒼白的汗水中融化 她的眼睛淫滿了淚水 她的整個身體發出悲慘的哀嘆 散逸淡淡的淤泥氣味 但她以堅強的性格和可敬的勇氣承受住了衝擊 和塞阿爾卡蒂奧感覺身體懸空 飛向極樂之境 心靈融化在柔情色慾的源泉裡 那情慾湧入女郎的耳朵 又從她的口中變成言語湧出 那天是星期四 到星期六晚上 和塞阿爾卡蒂奧往頭上纏了塊紅布 跟著吉普賽人走了 烏爾蘇拉發現她失蹤後找遍了整個村子 吉普賽人搭帳篷的地方篝火已經熄滅 只剩灰燼仍在冒煙 一堆堆垃圾散落其間 一個在垃圾中尋找玻璃珠的人告訴她 前一晚曾見到她兒子混在馬戲團的人群裡 用獨輪車推著裝蛇人的籠子 她跟吉普賽人跑了 她向丈夫喊道 而丈夫對兒子的失蹤沒有表現出絲毫驚慌 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說 是真的就好了 他一邊在鹽箔裡 搗碎那無數次被搗碎又融合再搗碎的材料 一邊說 那樣他就能長大成人了 沃爾蘇拉出去打聽吉普賽人是從哪裡走的 按照別人的指引邊走邊問 相信還來得及追上 他離村子越來越遠 等發覺時已經走出太遠 便索性不再回頭 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 直到晚上八點 聽到小阿瑪蘭達哭得聲音沙啞 把材料留在糞牀上加熱 過去一看 才發現妻子失蹤了 幾小時後 他聚集起一支整裝待發的隊伍 把阿瑪蘭達託付給一位自願餵奶的婦女 隨後上路四處追尋沃爾蘇拉的蹤跡 奧雷裏亞諾也跟了去 黎明時分 幾個操著陌生語言的土著漁夫打著手勢告訴他們 不曾見到有人經過 徒勞尋索三天之後 他們回了村 此後幾個星期 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陷入沮喪當中 他擔負其母親的職責照料小阿瑪蘭達 給她洗澡換衣服 一天四次送去哺乳 晚上甚至為她唱起 沃爾蘇拉從來不會唱的搖籃曲 有一次 比拉爾特爾內拉自告奮勇 要在沃爾蘇拉回來之前幫忙照料家務 奧雷裏亞諾憑著對厄運格外敏感的神祕直覺 在看見她進門的瞬間靈光一閃 他意識到哥哥的逃走 以及隨後母親的失蹤 都與這個女人有關 儘管這無法解釋 於是以一種沉默而強烈的敵意相待 比拉爾特爾內拉沒有再來 時間使一切恢復了原樣 何塞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和兒子 不知從何時起又回到了實驗室 他們抖落塵埃點起爐竈 拾起已經在糞牀上沉睡了數月的材料 又一次耐心地操作起來 連躺在柳條小筐裡的阿瑪蘭達 也好奇地觀看父兄 在水銀蒸氣瀰漫的小屋裡入神的工作 架子上被遺忘多日的一個空瓶 忽然重得挪不動 工作臺上的一鍋水 未經加熱便沸騰了半個小時 直到完全蒸發 何塞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和兒子 看著這一切又恐懼又歡喜 他們無法解釋 只是將其視作新材料要誕生的預兆 一天 阿瑪蘭達的小筐自行移動起來 在房間裡兜了個圈 奧雷裏亞諾大吃一驚 連忙上去攔下他 做父親的卻沒有驚慌 他把小筐放回去 固定在桌腿上 堅信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將發生 就在那時 奧雷裏亞諾聽見父親說 就算你不敬畏上帝 也該敬畏金屬 失蹤近五個月後 烏爾蘇拉突然歸來 他異常興奮青春再現 衣著打扮都是村裡人從未見過的款式 何塞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幾乎無法承受這一驚喜 他喊道 沒錯 我就知道會這樣 他的確相信 因為在漫長的幽閉時光裡 在操作實驗的同時 他內心深處祈求的奇蹟 不是發現點金石 不是賦予金屬生命的氣息 也不是將家中的荷葉和門鎖變成黃金 而是此時此刻的情景 烏爾蘇拉歸來 但是烏爾蘇拉沒有被丈夫的歡喜打動 只是例行公事般吻了他一下 彷彿自己不過離開了一個小時 她對丈夫說 你出去看看 何塞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出門 看見一片軒然景象 好半天才從困惑中恢復過來 那不是吉普賽人 而是和他們一樣的男男女女 直直的頭髮和棕色的皮膚 說的是同樣的語言 抱怨的是同樣的痛苦 他們的鑼子駝著食品 牛車滿載著傢俱 傢俱用品 都純粹是些普通的人間武士 毫無噱頭的出售 他們販賣的乃是日常現實 這些人來自大沼澤的另一邊 距此只有兩天路程 那些村鎮裡的人們 每月都能收到郵件 見慣了各種改善生活的機器 烏爾蘇拉沒有追上吉普賽人 卻找到了丈夫在失敗的遠徵中 沒能發現的通向偉大發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