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燒餅油條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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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次觀看·2026年4月8日
涼食秋,燒餅油條
燒餅油條是我們中國人標準早餐之一
在北方不分省分,不分階級,不分老少
大概都歡喜食用
我生長在北平
小時候的早餐幾乎永遠是一套燒餅油條
不叫油炸鬼,不叫油條
有人說油炸鬼是油炸貴之惡
大家痛恨秦檜
所以名之爲油炸貴以泄憤
這種說法恐怕是源自南方
因爲北方讀英詭與貴不同
爲什麼叫油鬼,沒人知道
在比較富裕的大家庭裏
只有做父親的纔有資格偶然飲餛飩
雞絲麪或羊肉餡包子做早點
只有做祖父母的纔有資格常飲燕窩湯
蓮子羹或哈什瑪之類做早點
像我們這些民族幼苗便只有燒餅油條來果腹了
說來奇怪,我對於燒餅油條從無反感
天天吃也不厭,我清早起來
就有一大波羅燒餅油鬼在桌上等着我
現在臺灣的燒餅油條
我以前在北平還沒見過
我所知道的燒餅
有螺絲狀,芝麻醬燒餅
馬蹄,驢蹄幾種
油鬼有麻花,甜油鬼,炸餅幾種
螺絲狀加麻花是一絕
單開螺絲狀,加進麻花
用手一按,咔這一聲,麻花碎了
這一聲響就很有意思
如今我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
有一天和齊如山先生談起
他也很感慨,他嫌此地油條不夠脆
有一次他請炸油條的人給他特別炸叫
我加倍給你錢
那個炸油條的人好像是前一夜沒睡好覺
事實上凡是炸油條,烙燒餅的人都是睡眠不足
一翻白眼說,你有錢,我不伺候
回鍋油條,老油條也不是味道
焦硬有餘,酥脆不足
至於燒餅,螺絲狀好像久已不見了
因爲專門製售螺絲狀的粥鋪早已絕跡了
所謂粥鋪,是專賣甜漿粥的一種小店
甜漿粥是一種稀稀的粗糧米湯,其味特殊
北平城裏的人不知道喝豆漿
常是一碗甜漿粥一套螺絲狀
但是這也得到粥鋪去,趁熱享用纔好吃
我到14歲以後才喝到豆漿
我相信我父母一輩子也沒有喝過豆漿
我們家裏吃燒餅油條,嘴幹了就喝大壺的茶
難得有一次喝到甜漿粥
後來我到了上海,纔看到細細長長的那種燒餅
以及菱形的燒餅
而且油條長長的也不適於加在燒餅裏
火腿、雞蛋、牛油麪包作爲標準的早點
當然也很好,但我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
才接受了這種異俗
我心裏懷念的仍是燒餅油條
和我有同事的人相當不少
海外機旅,對於家鄉土物律多念念不忘
有一位華裔美籍的學人,每次到臺灣來都要帶
一二百副燒餅油條回到美國去
存在冰櫥裏,逐日撿取一副
放在烤箱或電鍋裏一烤,便覺得美不可言
誰不知道燒餅油條只是脂肪、澱粉
從營養學來看,不構成一份平衡的食品
但是多年習慣,對此不能忘情
在紐約,曾有人招待我到一家中國餐館進早點
座無虛席,都是燒餅油條客
那油條一根根的都很結棍,韌性很強
但是大家覺得這是家鄉味,聊勝於無
做油條的師傅,說不定曾經付過二兩黃金
才學到如此這般的手藝
又有一位返國觀光的遊子
住在臺北一家觀光旅館裏
晨起第一樁事就是外出尋找燒餅油條
便尋無着,返回旅社問服務小姐
服務小姐當時鵝眉一慫說
這是觀光區域,怎會有這種東西
你要向偏僻街道,小巷去找,鬧鬨了一陣
興趣已無,乖乖地到附設餐廳裏去吃火腿
雞蛋,麪包了事
有人看我天天吃燒餅油條,就問我
你不嫌髒?
我沒想到這個問題
據這位關心的人說
要注意燒餅裏有沒有老鼠屎
第二天,我打開燒餅先檢查
哇,一顆不大不小像一顆萬英定似的
黑黑的東西赫然在焉,用手一碾,碎了
若是不當心,入口一咬
必定牙疹,也許不當心會嚥了下去
想起來好怕,一顆老鼠屎攪壞一鍋粥
這話不假,從此我存了戒心
看看那個豆漿店
小小一間門面,案板油鍋都放在行人道上
滿地是油漬污泥
一袋袋的麪粉堆在一旁像沙包一樣
陰溝里老鼠橫行
再看看那打燒餅,炸油條的人
頭髮蓬鬆,上身只有灰白背心
腳上一雙拖鞋
說不定嘴裏還叼着一根紙菸
在這種情況之下
要使老鼠屎不混進燒餅裏去
着實很難
好在不是一個燒餅裏
必定輪配到一截老鼠屎
難得遇見一回
所以戒心維持了一陣,也就解鹽了
也曾經有過觀光級的豆漿店出現
在那裏有額高官的廚師
有穿制服的侍者
有裝潢,有燈飾
筷子有紙包着,豆漿碗下有盤託着
餐巾用過就換
而不是一塊毛巾大家用
像郵局江湖旁邊附設的小塊毛巾那樣的
又髒又粘
如果你帶外賓進去吃早點
可以不至於臉紅
但是偶爾觀光一次是可以的
誰也不能天天去觀光
誰也不能長跑遠路去圖一寶
於是這打腫臉充胖子的局面維持不下去了
燒餅油條依然是在行人道邊
烏煙瘴氣的環境裏苟延殘喘
而且我感覺到吃燒餅油條的同志也越來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