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38 - 沈從文和他的《邊城》

沈從文和他的《編程》 《編程》是沈從文先生所寫的唯一的一箇中篇小說 說是中篇小說 是因爲篇幅比較長 約有六萬多字 還因它有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 沈先生的短篇小說 有好些是沒有什麼故事的 如《牛》、《三三》、《八駿圖》 都只是通過一點點小事 寫人的感情、感覺、情緒 《編程》的故事甚美 也很簡單 茶同山城一里外有一小溪 溪邊有一弄渡船的老人 老人的女兒和一個兵有了私情 和那個兵一同死了 留下一個孤廚 名叫翠翠 老船伕和外孫女相依爲命地生活着 茶痛城裏有個在水碼頭上長世的龍頭大哥順順 順順有兩個兒子 天寶和挪宋 兩兄弟都愛上翠翠 翠翠愛二老挪宋 不愛大老天寶 大老天寶在失望之下 駕船往下游去 失勢淹死 挪宋因爲哥哥的死 在心裏結了一個難解疙瘩 也駕船出外了 雷雨之夜 渡船老人死了 剩下翠翠一個人 挪宋對翠翠的感情沒有變 但是他一直沒有回來 就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 可是卻寫出了幾個活生生的人物 寫了一首將近七萬字的長詩 因爲故事寫得很美 寫得真實 有人就認爲真有那麼一回事 有的華僑青年讀了編程 回國來很想到茶痛去看看 看看那個溪水 白塔 渡船 看看渡船老人的墳 看看翠翠曾在哪裏吹竹管 大概是看不到的 這故事是沈從文編出來的 有沒有一個翠翠 可她不是在茶痛的碧溪居 是蘆溪縣一個絨線鋪的女孩子 香行散記裏說 在十三個夥伴中 我有兩個極要好的朋友 其次是那個年紀頂清的 名字就叫挪佑 一個成衣人的獨生子 爲人伶俐勇敢 稀有少見 這小孩子年紀雖小 心可不小 同我們到縣城街上轉了三次 就看中了一個絨線鋪的女孩子 問我借錢向那女孩子 買了三次白棉線草鞋帶子 那女孩子名叫翠翠 我寫編程故事時 弄渡船的外孫女 明慧溫柔的品性 就從那絨線鋪小女孩脫胎出來 她是蘆溪縣的嗎 也不是 她是山東勞山的 看了《香行散記》 我很怕上了 燈裏那個清衣女子同樣的當 把沈先生編的故事信以爲真 特地上她家去核對一回 問她翠翠是不是絨線鋪的女孩子 她的回答是 我們上勞山去 在汽車裏看到出殯的 一個女孩子打着帆 我說 這個我可以幫你寫個小說 幸虧師母補充了一句 翠翠的性格 形象 是絨線鋪那個女孩子 沈先生還說 我平生只看過那麼一條渡船 在棉花坡 那麼 碧溪的渡船 是從棉花坡移過來的 棉花坡離碧溪區不遠 但總還有一個距離 讀到這裏 你會立刻想起魯迅所說的 臉在哪裏 衣服在哪裏的那段有名的話 是的 作家醞釀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 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 1957年 沈先生曾經跟我說過 我們過去寫小說 都是真真假假的 哪有現在這樣都是真實的呢 有一個詩人很欣賞真真假假這句話 說是這說明了創作的規律 也說明了什麼是浪漫主義 脆脆 編程 都是想象出來的 然而必須有豐富的生活經驗 積累了衆多的印象 並加上作者的思想 感情和才能 纔有可能想象的真實 以致把創作變得好像是報道 沈從文善於寫中國農村的少女 沈先生筆下的湘西少女 不是一個 而是一串 三三 妖妖 脆脆 他們是那樣的相似 又是那樣的不同 他們都很愛教 但是各因身世不同 教的不一樣 三三生在小西邊的輦方里 父親早死 跟着母親長大 除了輦方小西 足跡所到最遠處 只是鋪子裏的總爺家 她雖然已經開始有了一個少女 對於人生朦朦朧朧的神往 但究竟是個孩子 魂不解釋 教得有點癡 妖妖是個有錢的橘子園主人的摸姑娘 一家子都寵着她 她已經訂了婚 未婚夫是個在城裏讀書的學生 她可以背了一個特別精緻的揹簍 到集市上去採購她所中意的東西 找高手銀匠洗她的粗如手指的銀鏈子 她能和地方上的小軍官從容說話 她是個黑裏翹 性格明朗豁達 口角伶俐 她很嬌 嬌中帶點野 翠翠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廚 她也嬌 但是嬌得乖極了 用紋筆描繪少女的外形 是笨人乾的事 沈先生畫少女 主要是畫她的神情 並把她安置在一個顏色美麗的背景上 一些動人的聲音當中 爲了住處兩山多竹黃 翠色逼人而來 老船伕隨便給這個可憐的孤廚 拾取了一個近身的名字 叫做翠翠 翠翠在風日裏長養着 把皮膚變得黑黑的 觸目爲青山綠水 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 自然既長養她 且教育她 爲人天真活潑 處處儼然如一隻小獸物 人又那麼乖 和山頭黃錦一樣 從不想到殘忍事情 從不發愁 從不動氣 平時在渡船上 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 便把光光的眼睛 瞅着那陌生人 做成隨時都可舉步 逃入深山的神器 但明白了面前的人無稽心後 就又從從容容地來完成任務了 風日清和的天氣 無人過渡 陣日長閒 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門前大岩石上曬太陽 或把一段木頭從高處向水中拋去 手使身邊黃狗從岩石高處躍下 把木頭掀回來 或翠翠與黃狗接張着耳朵 聽祖父說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戰爭故事 或祖父同翠翠兩人 各把小竹做成的樹笛 鬥在嘴邊吹着迎親送女的曲子 過渡人來了 獨自跟到船邊去橫襲渡人 在巖上的一個艦船開動時 於是瑞聲喊着 爺爺爺爺 你聽我吹 你唱 爺爺到西中央 於是便很快樂地唱起來 啞啞的聲音同主管聲 震盪寂靜的空氣裏 西中彷彿也熱鬧了些 實則歌聲的來賦 反而使一切更加寂靜 黃竹 山水 笛聲 都是翠翠的一部分 它們共同在你們心裏 造成着女孩子美的印象 翠翠的美 美在她的性格 編程是寫愛情的 寫中國農村的愛情 寫一個剛剛進入青春期的農村女孩子的愛情 這種愛是那樣的純粹 那樣不俗 那樣像空氣裏小花 青草的香氣 像風送來的小溪流水的聲音 若有若無 不可捉摸 然而又是那樣的實實在在 那樣的真 這樣的愛情叫人想起 古人說的很好 但不大爲人所理解的一句話 思無邪 沈從文的小說 往往是用季節的顏色 聲音來計算時間的 翠翠的愛情的發展 是跟幾個端午節連在一起的 翠翠十五歲了 端午節又快到了 傳來了龍船下水遇襲的鼓聲 彭彭鼓聲掠水越山 到了渡船頭那裏時 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隻黃狗 那黃狗汪汪地飛着 受了驚世地繞屋亂走 有人過渡時 便隨船渡過河東岸去 且跑到那小山頭 向城裏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門外大石上 用棕葉鞭詐猛 無功完 見黃狗先在太陽下睡着 忽然醒來便發瘋似的亂跑 過了河又回來 就問他罵他 狗 狗 你做什麼 不許這樣子 可是一會兒 那遠處聲音被他發現了 他於是也繞屋跑着 並且同黃狗一塊兒渡過了小溪 站在小山頭聽了許久 讓那點迷人的鼓聲 把自己帶到一個過去的節日裏去 兩年前的一個節日裏去 作者這裏用了倒序 兩年前 翠翠才十三歲 這一年的端午 翠翠是難忘的 因爲她遇見了羅素 翠翠還不大懂事 她和爺爺一同到茶痛城裏去看龍船 爺爺走開了 天快黑了 看龍船的人都回家了 翠翠一個人等爺爺 羅素見了她 把她還當一個孩子 很關心地對她說了幾句話 翠翠還誤會了 罵了人家一句 你個背石砍腦殼的 急至羅素好心派人打火把送她回去 她才知道剛纔那人就是出名的羅宋二郎 記起自己先前罵人那句話 心裏又吃驚又害羞 再也不說什麼 默默地隨了那火把走了 到了家 另外一件事 屬於自己不關祖父的 卻使翠翠沉默了一個夜晚 這寫得非常含蓄 翠翠過了兩個中秋 兩個新年 到了賣雜貨的鋪子裏 有大把的粉條 大缸的白糖 有炮仗 有紅蠟燭 默不給翠翠一種很深的印象 回到祖父身邊 總把這些東西說個半天 粉條 白糖 炮仗 蠟燭 這都是極其常見的東西 然而它們配搭在一起 是一幅對比鮮明的畫 天已快夜 別的雀子似乎都休息了 只肚間叫個不息 石頭泥土喂白日曬了一整天 草木喂白日曬了一整天 到這時節 各放散出一種熱氣 空氣中有泥土氣味 有草木氣味 還有各種甲蟲類氣味 翠翠看着天上的紅雲 聽着肚口飄來外鄉生意人的雜亂聲音 心中有些薄薄的淒涼 甲蟲氣味 大概還沒有哪個詩人在作品裏描寫過 曾經有人說 沈從文是個文體家 沈先生曾有意試地試驗過各種文體 《月下小井》敘事重複鋪張 有意模仿六朝翻譯的佛經 語言也多四字爲句 近似寂語 神烏之愛的對話 讓人想起聖經的雅歌和沙伏的情詩 他還曾用篇文寫過一個故事 其他小說中也常有篇偶的句子 如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 凡有人家處必可姑酒 地方像茶館卻不賣茶 不是煙館卻可以抽菸 但是通常所用的 是他的沈從文體 這種沈從文體用他自己的話 就是充滿泥土氣息和文白雜榮 他的語言有一些是湘西話 還有他個人的口頭語 如吉克、趙麗之類 他的語言裏有相當多的文言成分 文言的詞彙和文言的句法 問題是他把家鄉話與普通話 文言和口語配置在一起 十分調和,毫不隔聲 這樣就形成了 沈從文自己的特殊文體 他的語言是從多方面吸取的 今後有一些當時的作家 都難免的歐化的句子 如的我,但極少 大部分語言是具有民族特點的 酒中寫人敘事簡潔處 受史記、世說新語的影響不少 他的語言是樸實的 樸實而有情致 流暢的 流暢而清新 這種樸實來自於雕琢 這種流暢來自於推敲 他很注意語言的節奏感 注意色彩,也注意聲音 他從來不用生造的 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 用的是人人能懂的普通詞彙 但是常能對於普通詞彙 賦予新的意義 比如 編程裏兩次寫翠翠拉船 所用字眼不同 一次是 有時過渡的 是從川東過茶桶的小牛 是羊群 是新娘子的花轎 翠翠避爭着做渡船伕 站在船頭 懶懶地攀引纜索 讓船緩緩地過去 又一次是 翠翠攜逆了客人一眼 見客人正盯着她 便把臉背過去 抿着嘴 不聲不響 很自負地 拉着那條橫纜 懶懶地 很自負地 都是很平常的字眼 但是沒有人這樣用過 用在這裏 就成了未經人道語了 尤其是 很自負地 你要知道 這客人不是別個 是纜索二老呀 於是很自負地 就有了很多 很深的意思 這個詞用在這裏 真是最準確不過了 沈先生對我們說過 語言的唯一標準 是準確 所謂準確 就是要去找 去選擇 去比較 也許你相信 這是纜索偶得知 但是我更相信 這是衆裏尋他千百度 莫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編成不到七萬字 可是整整寫了半年 這不是得來全部費功夫 沈先生常說 人做事 要耐煩 沈從文很會寫對話 他的對話 都沒有什麼深文大義 也不追求所謂 性格化的語言 只是 極普通地說話 然而寫得 如聞其聲 如見其人 比如端午之前 翠翠和祖父商量 誰去看龍船 見祖父不再說話 翠翠就說 我走了 誰陪你 祖父說 你走了 船陪我 翠翠把一對眉毛皺攏去 苦笑着 船陪你 嗨 船陪你 爺爺 你真是 只有這隻寶貝船 比如黃昏來時 翠翠心中無端地 有些薄薄的淒涼 一個人胡思亂想 想到自己下桃源縣 過洞庭湖 爺爺要拿把刀 放在包袱裏 搭下水船去殺了她 她被自己的 胡想嚇怕起來了 心直跳 就銳聲喊她的祖父 爺爺 你把船拉回來啊 請求了祖父兩次 祖父還不回來 她又叫 爺爺 爲什麼不上來 我要你 有人說 沈從文的小說 不講結構 沈先生的某些早期小說 誠然有詩句散漫冗長的 惠鳴就相當散 最散的 大概要算泥土 但是後來的大部分小說 是很講結構的 他說他有些小說 是爲了教學需要而寫的 爲了給學生示範 用不同方法 處理不同問題 這不同方法 包括或極少用對話 或全篇都用對話等等 也指不同的結構方法 他常把他的小說改來改去 改的也往往是結構 他曾經幹過一件事 把寫好的小說 剪成一條一條的 重新拼合 看看什麼樣的結構最好 他不大用結構這個詞 常用的是組織 安排 怎樣把材料組織好 位置安排得更妥貼 他對結構的要求是 勻稱 就是比表面的整齊 更爲內在的東西 一個作家在寫一局部時 要顧及整體 隨時意識到這種勻稱感 正如一棵樹 一個枝子 一片葉子 這樣長 那樣長 都是必須的 有道理的 否則就如一束娟花 雖有顏色 終少生氣 編程的結構是很講究的 是完美地實現了 沈先生所要求的勻稱的 不長不短 恰到好處 不能增減一分 有人說編程像一個長卷 其實 像一套二十一開的冊頁 每一節都自成首尾 而又以氣貫注 更像長卷的是長合 沈先生很注意開頭 尤其注意結尾 他的小說的開頭 是各式各樣的 編程的開頭 取了講故事的方式 由四川過湖南去 靠東有一條官路 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 到了一個地方 名叫茶同的小山城時 有一小溪 溪邊有座白色小塔 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 這人家只一個老人 一個女孩子 一隻黃狗 這樣的開頭很樸素 很平易親切 而且一下子就帶起 全文目歌一樣的意境 湯賢祖憑《董解緣西鄉記》 論及戲曲的收尾 收尾有兩種 一種是渡尾 一種是煞尾 渡尾如畫仿笙歌 從遠地來 過近地 又向遠地去 煞尾如駿馬收繮 忽然停住 寸步不移 他說得很好 收尾不外這兩種 編成各張的收尾 兩種間間 翠翠正坐在門外大石上 用棕葉編乍毛 蜈蚣丸 叫黃狗先在太陽下睡着 忽然醒來 便發瘋似的亂跑 過了河又回來 就問他罵他 狗 不許這樣子 可是一會兒 那遠處聲音被他發現了 他於是也繞屋跑着 並且同黃狗一塊兒 度過了小溪 站在小山頭 聽了許久 讓那點迷人的鼓聲 把自己帶到一個 過去的節日裏去 這是渡尾 翠翠感覺着 望着 聽着 同時也思索着 爺爺今年七十歲 三年六個月的鴿 誰送那隻白鴨子呢 得鳥子的好運氣 鳥子得誰 更是好運氣 吃着 呼的戰氣 半波及豌豆 便傾倒到水中去了 伸手把那波及 從水中撈起時 隔夕有人喊過渡 這是煞尾 全文的最後 更是一個精彩的結尾 到了冬天 那個劈癱了的白塔 又重新修好了 那個在月下歌唱 是翠翠在睡夢裏 爲歌聲把靈魂 輕輕撫起的年輕人 還不曾回到茶通來 這個人 也許永遠不回來了 也許明天回來 七萬字 一起收在這一句話上 故事完了 讀着還要想半天 你會隨小說裏的人物 對遠人 做無邊的思念 隨他一同盼望着 熱情而迫切 我有一次在沈先生家 談起他的小說的結尾都很好 他笑咪咪地說 我很會結尾 三十年來 作爲作家的沈從文 很少被人提起 這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 不過 也還有少數人 在讀他的小說 有一個很有才華的小說家 對沈先生的小說 存着偏愛 他今年春節 溫讀了沈先生的小說 一邊思索着一個問題 什麼是藝術生命 他的意思是說 爲什麼沈先生的作品 現在還有蓬勃的生命 我對這個問題 也想了幾天 最後還是從 沈先生的小說裏 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 《長河裏的妖妖》所說的 好看的應該長遠存在 現在 似乎沈先生的小說 又受到了重視 出版社要出版 沈先生的選集 不止一個大學的文學系 開始研究沈從文了 這是好事 這是春天的信息 這是百花齊放的 一種體現 這對推動創作的繁榮 是有好處的 我想 1981年5月20日 黎明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