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的吃貨人生《此生有味：蘇東坡美食地圖》有聲讀物上 P21 - 21 茶禪一味

作爲旗幟鮮明反對新法的人物,蘇氏激烈而常常一針見血的言論,使他被新黨視爲舊黨的智囊。官位品級雖小,但他與舊黨重臣交往密切,更坐實了狗頭軍師的嫌疑。 但如今,蘇氏被派到江南重鎮杭州來執行新法,這讓他異常痛苦。違抗命令吧,那是獨執,執行命令吧,那是作爲心事,簡直就是折磨自己。這種精神上的折磨,可不是西湖山水可以排解的。 蘇氏找到了另一排解方式,與僧人交往,在與他們的交流中獲得精神上的解脫。蘇氏自己說,三百六十詞,悠尋歲窮年,所至德其妙,心知口難傳。 今天,我們從蘇氏的詩文中,還可以清晰地整理出與他對話的這些僧人的名單。慧勤,慧思,清順,可久,便才,宗本,山容,昭肅,慧覺,文集。僧人不喝酒,但喝茶,蘇氏好酒,但無量,喝茶也是他的真愛。 僧人們知道他喝茶講究,也都以好茶好水烹茶接待他。有一天,他在西湖逛寺廟,一日之間,居然喝了七盞豔茶。於是作詩,遊諸佛舍,一日飲豔茶七盞,細書請師畢。 士病爲魔緣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何須爲帝一碗藥,且敬盧同七碗茶。 前兩句點出爲魔結經和傳燈錄,大概是說,把病當病就是病,哪裏須用到爲文帝的藥丸啊?盧同走筆謝孟建議寄新茶,十里早就說了,喝七碗茶,想要啥有啥。 茶仙盧同是韓玉同時記的詩人。唐元和六年,盧同收到好友建議大夫孟簡寄送來的茶葉,邀韓玉、賈導等人在桃花泉煮飲食,寫下了《走筆謝孟建議寄新茶》,其中的 一碗猴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餿哭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清汗,平生不平視,靜向毛孔散,五碗擊鼓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爲絕兩葉席席清風聲,就是被後世傳頌的七碗茶歌。 蘇氏就用這麼多典故表達的是,什麼有病沒病,什麼在或不在,什麼煩惱是非,在一盞茶麪前都可以視而不見。茶禪一昧,寺廟和茶給蘇氏帶來的享受,被她毫不誇張地寫在了詩裏。 比如《佛日山戎長老方丈五絕》中的一首《石壩茶毆未要身,清風一踏抵千斤,腹搖鼻息亭花落,環境平生未足興。》 送人喝茶和我們現代人喝茶不一樣。送人喝茶叫點茶,把茶葉磨成粉,加水調成糕狀,再注入沸水,用茶險回緩攪動,直到茶湯上出現白色泡沫,然後才喝下去。 一道好茶,蘇氏和我們一樣異常珍惜。不同的是,她還要吟詩作對。比如這首《月兔茶》,還非還,絕非絕。 月圓還缺,缺還圓。此月亦缺,圓何年?君不見,豆茶公子不忍豆小團,尚有雙弦壽帶雙飛鸞。 蘇氏得到此茶,倍感珍惜。這種茶是做成小圓團狀的。古人說的還,是圓形封閉,中間有孔的意。絕,則是圓形而有缺口的意。 團狀的團茶要烹煮,就必須磨規碎壁,自然就有缺口了。由還變成絕。這種情況與月的陰晴圓缺同又不同。月缺了還會圓,團茶缺了就無法圓,哪一年都圓不了。 愛茶的,即便是豆茶,也不忍心把小團茶拿出來豆。他們上面有雙弦壽帶雙飛的鳳凰,怎麼捨得棒打鳳凰兩處飛?蘇氏把對月兔茶的喜歡,上升到越圓越缺,棒打鳳凰,可見是真喜歡。 蘇氏是真愛茶,對煮茶很有心得,甚至可以說是個中高手。看他這首《誓願煎茶》。 謝言已過於衍生,嗖嗖欲作松風鳴。 朦朧初墨細珠落,旋轉繞毆飛雪清。銀瓶謝湯誇帝二,未識古人煎水意。君不見西石李生浩克手自煎,貴從活火發心拳。又不見金石陸公煎茶學西蜀,定周花辭着紅玉。 我今貧病嘗苦雞,分無玉碗捧鵝眉。且學公家做明飲,磚爐識調行相隨。不用稱場主賦文字五千卷,但願一毆長計稅足日高石。 這首詩中一系列關於煎茶的專業名詞和典故,可見蘇氏喝茶之專業。 所謂謝言,予言,這是煮水的方法。嗖嗖欲作松風鳴,這是用聲音辨識水的溫度。 朦朧出末細珠落,這是研磨茶葉。旋轉繞毆飛雪青,這是用茶弦迴環攪動,讓茶湯上出現白色泡沫,釋放出茶糟素。 平時點茶,先略清瓶中熱水,再倒進水,謂之第二湯。所以有銀瓶謝湯誇第二。古人煎茶,從煮水,用火,茶須還火至火火煎等古訓,到茶盞的講究,蘇氏都熟悉得很。 但這些都不是蘇氏寫這首詩的本意。她想說的是自己身體不好,且在試院煎煎茶混日子吧。試院是考試的地方。原來此詩是蘇氏主持本週相試時所作。 在蘇氏來杭州任通判的這一年,由王安石主持的變法之一科舉法實施,廢明經諸科,罷晉史之士師傅,只考義、師、書、周禮及論語孟子。蘇氏是反對這一變法的,但作爲一週之副手,新任太守陳湘讓她主持相試,她也不好推辭,只能應付了事,發發牢騷。 這首詩中蘇氏說自己雖然又病又貧,不能如文豔博那樣用名貴的定窯花瓷做飲器,也沒有豔麗如花的美女視察,但願有煎茶的工具,能於睡足一個好覺後,有一碗好茶喝,不再爲那五千份考卷牽掛,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已經不僅是在品茶,而是在宣泄滿腹不合時宜的牢騷。此時的蘇氏,率真的個性讓她口無遮攔,而危機也在一步一步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