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無遺讀《莊子》 莊子的書刀不容“貴賤”二字與“人”相配【《莊子·外篇·秋水》全文其二】

終生沉溺在自己一河之內的河伯 初次見到了超乎自己眼界的北海 感慨了自身的渺小之後 開始向北海若虛心求教 河伯問可否將視線裡 極細的毫沫當作窒息 極大的天地當作至大 得到了北海若斷然的否定 有盡的人生 有限的人質 在無窮無盡的亙古虛空裡 不過只是剎那為光 妄圖窮盡無窮 難免淪為空談 一問被否略顯虛竊 但河伯並沒有就此打住 他試圖藉眾人之口繼續問道說 之間眾說紛紜 但往往都有一點共識稱 最精細的存在沒有可見的外形 最宏大的存在沒有確定的邊界 這眾人的共識 情況是否屬實呢 北海若這次沒有像上一問那樣 決絕地否定 而是希望重新定義河伯口中的精粗 大小 他說 若是以個體精細者的視角 去看整體宏大者 便看不到確定的邊界 而非最宏大的存在 沒有確定的邊界 若是以整體宏大者的視角 去看個體精細者 便看不到可見的外形 而非最精細的存在 沒有可見的外形 一團田間的土塊用手揉捻 讓土塊整體粉碎為塵埃個體 拋在空中便看不清是塵還是光 一面橫根的城牆立於旗下 但土塊個體堆砌成高牆整體 隔天蔽日 便看不到牆體何處起何處止 塵埃與高牆是不同的存在 但不是孤立的存在 其如何存在取決於其各自的勢力 土塊被碾碎 便成為塵埃 土塊被堆砌便成為高牆 不同的緣故演化出不同的變 這即是勢力所在 這裡必須插一句體外話 故意變詞嗤之猶也一句 是確定整個段落乃至於全文大義的關鍵 草草略過會導致後文一段難以理清 這一句理解的難點有三 一是故字 故意變三字成句 故在此並非默認語型下的介詞 而是名詞 要前因緣故之意 二是變字 此處是變的本意 即事物趨向安穩的行為 當代有這麼一句話說 事物的發展總是沿著阻力最小的方向 變字的本意與此類似 多文解字總結為 人有不變更直 人睡姿側臥的左右切換 坐姿肩背的直立後躺 都是具體的變 三是適字 當代有適能一詞 而歷來有水適火適適如破竹的說法 適字指一種上代發生 卻存在必然性的物理 回到原文 北海若告訴河伯 任何時空中的存在 無法以孤立的角度去看 不同的前因作用於不同的勢力 產生不同的變化 因此有了不同的外顯 靜態地去看特定存在的外顯 如同用精粗 大小去定義它 並不能給你帶來什麼有價值的結論 說到所謂精粗 當你使用精粗這個概念的時候 你想要描述的存在 已經在有可見形體的範圍中了 你提到眾人說 最精細的存在沒有可見的外形 最宏大的存在沒有確定的邊界 事實上 沒有可見外形的存在 再小的度量衡都不適用 沒有確定邊界的存在 再大的度量衡也無法適配 如此還論什麼精粗 大小呢 此外可以用言語來描述的是粗的存在 不能用言語來描述 但可以在心中想像的是細的存在 可是還有既不能用言語來描述 又不能想像的那些存在 他們根本上不適用於精粗這個概念 回到所謂大小之間差異的形成 世上有著一種大人 他們行為從不以限制他人為目的 但不會認為這樣稱得上 人恩而自多 他們行為從不以滿足私慾為目的 但不會認為那些依附權貴 兜售文路的人脈販子 可以稱為賤 他們從不爭取份外的資源 錢財 但不會認為這樣算得上辭讓而自多 他們獨立完成份內的工作事務 但不會認為這樣堪稱自食其力而自多 而如果有人貪婪無度 有人假公濟私 他們也不會認為這些人 可以稱為賤 他們行為時而特立獨行 但並非刻意為了與眾不同 他們也會適時與眾人同心同力 同時他們也不會認為 那些賣弄口舌 言大於行的無恥細子 可以稱為賤 題外話 這裡就是前面說到的 如果略過故意辯此事之有也不解釋清楚 就很難理清的段落 為什麼上一句還在說大小精粗 這裡就跳轉到了貴賤上呢 所謂大人不為世俗虛名 而不害人不為利 不爭財不借人 都不難理解 但對於貪婪無度假公濟私 人脈販子無恥細子 為什麼不稱之為賤呢 因為人的所謂大小也適用於這句 每個人的人生拋棄世俗的評判 必然都本自鮮活 因是今日靜態來看的 貪婪無度假公濟私 人脈販子無恥細子 難道出生之時就已經註定了嗎 難道醒悟之後就不能悔改了嗎 如今的這般 皆是前因經歷的造就 也不註定此後依舊執迷不悟 與其在評價上稱之為賤 倒不如認其自失其果 也樂見其有朝一日 解釋完這段回到原文 北海若繼續講述所謂大人 他們的所思所為只取決於自己的內心 世俗裡的高官厚祿 不足以讓他們多進一步 人眼裡的惡與貶損 不足讓他們動搖一分 只是因為他們清楚 言語上所謂的是與非 無法道盡全貌 概念上所謂的細小與廣大 找不到確定他們的邊界 有這麼一句話說得很好 找到並形於自己道中的人 不在意風言風語 他們日復一日精進自己的 所思所為 只求更趨近於自己道中的德 而所謂大人 並非身高兩米三頭六臂 只是所思所為不以一己私利為目的 並清楚什麼是份內 什麼是份外 侯伯聽了這番話後 又開始就這番話裡的新知識點 繼續追問道 所謂大人既然清楚 什麼是份內什麼是份外 那無論位於份內還是份外 總會有一條邊界來區分 何貴何賤何大何小吧 面對如此 執著依舊的追問 北海若覺得只有一個更全面的回答 纔有可能點醒侯伯了 於是他說道 第一,以大道自然流轉的角度去看 萬事萬物的因果 生命也是自足 並不存在貴賤 第二,以萬物之中 只取其一的角度去看 每個個體都有著他者無法取代的 感官精力 自然以自己為貴 以他人為賤 第三,以世俗意識的標準去看 那麼此一時彼一時 個體難以捉摸自己的存在 於當下世俗至貴世賤 第四,以參考對照的角度去看 如果兩者相較 將其中大者稱之為大 那麼萬物沒有什麼不能稱大 小則亦然 這樣纔有參考對照的度量 第五,以功能效用的角度去看 如果事物具有特定的功用 就稱其為有用 那麼萬物沒有什麼不能稱有用 但與此同時 萬物也沒有什麼不能稱無用 正如沒有孤立的東和西 所謂有無相互依存 空談有無無濟於事 必須談及具體是東 是西 是強是弱 才能確定事物的功用 第六,以發展趨向的角度去看 萬物都有著自己自然而然的發展趨向 也這種自然而然 外力難以改變 一遭治世的賢君堯 禍亂天下的昏君傑 兩人選擇的道路截然不同 但都是兩人自然而然的選擇 堯將軍位 扇讓給了順 兩人均名列五帝 可軍位本是天下至重 豈是村裡孩童手中的唐人 兩人你情我願就可以私相授受的嗎 燕王快把軍位扇讓給了 身居相位的子之 太子平起兵肅政 燕國朝堂一片混亂 蓄謀已久的齊國兵不血刃 攻破燕都 燕王快生死,子之逃亡 兩人淪為後世孝兵 商湯推翻夏朝建立商朝 武王推翻商朝建立周朝 楚國的白宮聖 試圖推翻楚王 最終卻被人逼至自殺 但看這些事跡就清楚 爭還是讓 金人口中賢君堯的所作所為 金人口中昏君傑的所作所為 沒有結果之前 誰都無法確定歸結 衡量樹洞相互拼搭 可以組成大型建築的骨架 卻不能像小木器一樣堵住空隙 這源於其器型大小的不同 高頭大馬一日千里 論其部署則不如貓和鼬 這源於其技巧能力的不同 貓頭鷹夜裡明察秋毫 白天不見秋山 這源於其自然本性的不同 所以說只從單獨的角度去評價 任何一件存在 遵循片面的是忽略相隨的非 遵循片面的智忽略相隨的亂 這種人是對天地間的 事理萬物中的實情 一知半解的人 其觀點就像只遵循天卻忽視地 只遵循陰卻忽視陽一樣滑稽 本來一體兩面的存在 定然不能以偏頗的角度 去評斷 若是這番話下來 還有人依舊要將一體兩面的存在 用片面的言語來呈現 那麼這個人不是玩語 就是另有所圖了 亞商周王朝內從不見善讓 堯舜禹三代內從不見繼承 不合時宜才會被稱為篡逆 順應時運才能被稱為義士 河伯 停止你的追問吧 你哪裡能知道什麼是高門大戶 顯貴人家啊 這裡河伯終於不再 執迷於言語和概念裡 所謂的貴賤多少了 但河伯仍有迷茫處 他說道 那我不糾結言語和概念 但你總該告訴我該去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吧 沒了世俗裡的評判標準 我要拒絕什麼接受什麼 選擇什麼割捨什麼呢 讓河伯終於不再織上糾結 北海若邊開始引河伯入道 他說 回到上一答最開始告訴你的那句 以大道自然流轉的角度去看 萬事萬物的因果生滅 皆是自主並不存在貴賤 當你問出何貴何賤時 又已經是一種繁衍的狀態 道本應是由你的內心為源 因你所行所為的方式流露外出 呈現在世俗世界當中 而你若是迷茫 反求世俗世界給你內心一個方向 指引你的辭受去捨 就像是求漫開了的水 返向聚回源頭一樣 本末倒置 雙子在雜品耕葬廚裡講 富貴顯然名利六折 博智也 你問什麼是貴 說明你在謀求 如果不約束這種刻意的謀求 你的道定會磕磕絆絆 當你問出何少何多時 則是一種洩失的狀態 即試圖拒絕被天然賦予的本質 轉而在意生命本質之外的雜質 序語 所行所為不能出於心中本源 但要依照外界分雜詭辯的準則 必然不能一以貫之 忠與道相知 所謂大道 如同莊嚴的一國之君 不會對特定的臣民施予優待 如同是草木風貌的土地神 不會對特定的白骨施予恩澤 如同廣闊無垠的天地四方 其中不存在特定的區域 大道包攬萬物 萬物之中卻沒有誰 能得到大道的偏愛 所以稱為五方 萬事萬物在大道之中 本質都是齊一均等的 不存在孰短孰長 這便是齊物 而大道不存在終點齊點 大道中的萬物則必然有生有死 生命的存續固然重要 但不足以置為制要 生死之間的運行 至滿則虧至缺則益 一時的盛況和衰敗 不足以自居其中久久不能解脫 日月不知還要在天穹上 周轉幾個輪迴 時光無法片刻停歇 而生命亦隨之起落 成前因的終為今生的始 以今生的終 起後來的始 生命存續的制要 在於道的成齊 有關於萬物的事理 分內分外的劃定 這些就是我能給你說的全部了 生命終究不過是一瞬的疾馳 每一足呼吸之間 生命都不同以往 每一寸光陰流逝 生命都在向前奔赴 在這一瞬的疾馳之中 還要思考我何為乎 何不為乎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僅於事無補 更是徒增煩惱 由心順道一切都有自然的造化 北海若論到至此 河伯半悟半醒 順勢問了一句 如此的話你能不能說說 道貴在哪裡呢 北海若回答他說 聽處道的人對世間萬物的事理 都有明確的體會 如此自然也就有了對自身行為的權衡標準 而這套權衡標準 為的就是讓自己的身心 免受外物的制約 這就是道的貴處 所謂得道物失的人 火熱他不著水淹他不了 東寒夏暑難改他神氣依舊 虎豹豺狼爪牙難進他身 這倒不是說他能違背事理 有什麼驚天神通 他實際上只是 清處水火無情 因而審慎對待留心自身安危 清處寒暑有時 因而平心靜氣淡然當下靜語 清處受性與人心 因而懂得何去何從 如此便沒有什麼能夠制約他的身心了 有這麼一句流傳下來的話講 天存在於身心之內 人浮現在身心之外 而構人由心順道的德 需要向自己內心中的天理去尋 由這句話便可知 天然之人的所思所為 以身心之內的天為根源 行為權衡 為的是中正的德 權衡行為的過程當中 欲行又止 輕拿輕放 小心翼翼 為的就是不失德 自此也就窮盡了言語所能表達的粗淺內容 何不於此時 直指最底層的概念問道 那什麼是天 那什麼是人呢 北海若最後的回答是 牛馬生來便被賦予了用來義務的四足 這就是天 馬首上的節約音絡 牛鼻裡的繩索銅環 這些異於物的狀況 就是人 還有一句前人箴言講 不要因人事而泯滅自己的天性 不要因已成的過往 而泯滅心中的命定 不要為了浮華的虛名 而付出自身的自在 謹守務實這三點 就稱得上回歸本真了 秋水篇的主題語言就此結束 河伯北海若二人 共六問六答 從事物的大小精粗 到人的大小貴賤 從所思所言到所行所為 最終收於論道德 論天人 其語意銜接自然且緊密 更可貴的是這些內容在語意相連的同時 其深度廣度彼此獨立 每一組問答都可以進行單獨的擴展 秋水篇剩下的內容 也均是基於河伯和北海若兩人的這些對話 進行的具體 遷移深化 礙於篇幅限制 本期內容的原文部分就不在篇尾展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