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無遺讀《莊子》 “聖人弄知”便是“天下禍根”【《莊子·雜篇·則陽》全文其五】

前一段，莊子通過以孔子師生二人創作的寓言 寫到了世間最多的一類人聖人僕 也了無主見，跪拜偶像，自輕自賤，又自高自傲 於名利場中滾打，卻庸碌終生 莽人公孫衍，邊人蘇秦，教之皆賢能有餘 而本期莊子則會用一則以老子師生二人創作的寓言 寫清一個莊子在此篇前文 雜篇第一耕桑楚，雜篇第二徐無鬼裏 皆有提及的概念 又是堯舜種下的所謂天下禍根，究竟是什麼？ 而在那之前，先有一小則農事寓言作爲引入 本期第一段，常無風人問子勞曰 君爲政焉勿魯莽，治民焉勿滅裂 具爲何耕而魯莽之，則其實亦魯莽而暴矣 雲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暴雨 與來年辨齊，遵其根而熟憂之 亦何反以資？與中年晏孫 一位在常無一地司管疆界劃分的風人 告訴身居君主之位的子勞說 魯君，您施行政令 切勿如僵化板結亂根纏繞的土塊 汝君應調和萬民 切勿大刀闊斧，以傷及性命根本 曾經我親手經營一片農田 春耕時翻土除個大概 田裏盡是些僵化板結亂根纏繞的土塊 便將種子播下 秋收時，自然只能收到自己魯莽而來的果實 下雲時，雜草除個隨性 莊稼被鋤倒，土地被鋤裂 秋收時，自然只能收到自己滅裂而來的果實 如此教訓，讓我第二年徹底改變了耕作態度 春耕時，深掘土下的亂根，粉碎每一塊板結的強土 下雲時，確保禾苗能在土壤上繁茂的滋長 如此一來，纔有了供我四時享用的食糧 這一段通讀起來，粗略的大意很好把握 但若僅僅如此，便很難理解文章精微的哲思 這就是所謂文史哲不可分中文的部分 如今的流行譯文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 就在於一些精細的字義混淆 其一，長吳豐人中，豐人是官之名 周朝時屬六官中的地官，層級爲中士 豐人這個概念，莊子中多次出現 往往以教導者的身份正面闡述特定的道理 正是應了所謂地官司徒掌邦教 而不應附會成爲一個隱士形象 其二，所謂問，此處不是詢問質問 而僅僅只是訓的本意，即通訊告知 其三，子勞的身份爲君 目前的流行譯文將子勞譯作孔子的學生 這種錯譯會讓人有理解上的偏差 燕秦文章中的君字尚未被下放 僅指主君即掌權者 不存在如今作爲第二人稱代詞的用法 切勿以金律古 其四，政治爲君權其二 周禮中，君王受六官以六項權柄 天官冢宰掌邦治，地官司徒掌邦教 春官宗伯掌邦禮，夏官司馬掌邦政 秋官司寇掌邦禁，冬官司空掌邦事 政治是夏官司馬和天官冢宰所司掌的權柄 不泛指君權但政治禮教法事纔是君權全貌 其五，魯莽即是今日常用詞魯莽的正源 滷是指土壤因鹽鹼而形成的板結硬化、塊狀化 莽是指亂草叢生，亂根纏繞 兩者指春耕時下鋤過淺，且未能碎化硬土 對應後文的珍其根而熟憂之 插句題外話 我不認爲文字僅僅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符號 只要使用上不影響效果，就可以以假亂真 魯莽既然是正源，就不該將錯就錯 讓後人沿襲魯莽的說法而不知所謂 第六，所謂雲而滅裂之，雲是春耕夏雲裏的夏雲 這禾苗破土之後的除雜草 滅是指除雜草時傷及了 禾苗，裂是指除雜草時傷及了土壤 對應後文的其何反以資 第二段原文，莊子聞之曰 賓人之志，其行禮，其心多有似瘋人之所爲 論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 以衆爲固，魯莽其性者，欲物之孽爲性 環尾蒹葭，使蒙以弗行，尋濁無性 病潰漏發，不擇所出，腰居借庸，內熱搜高是也 莊子聽了長無風人的這段話後說 如今，衆人調和自己的身形，梳理自己的心性 大多就如瘋人口中所說的 魯莽與滅裂 遠遁自己的天然，脫離自己的本性 除滅自己的情識，虛耗自己的神魂 隨波逐流，將衆人的目標 魯莽輕率地當做自己的目標 如此對待自己的本性 本性會如何回報呢 必然是因慾望和厭惡而結出不正的旁枝亂草 環爲蒹葭，這些旁枝亂草 從田中剛冒出頭時 還會一度讓人誤以爲田中生意盎然 又像被慾望和厭惡支配心性的人 也會一度認爲，如此取捨纔是生命真諦 不需多久，淪爲蒹葭便會失亂本性 它們從田中以各式各樣的偏姿湧現，恣意生髮 愚人形體上就像是白色的腐爛，黑色的獨居 包裹着結痂，鼓起的腫脹，潰爛的熱瘡，軟膩的排泄 而這皆是魯莽其性的結果 治水，治田，治身，治世 是中國傳統哲學所求的結果 以水利農業，醫道政治 盤木風人以治田欲治世，莊子亦以之慾治身 莊子這段點出了禍源的所在 化爲奸家，便是耕桑處，寓意是禍中描寫堯舜的這句 是積於遍野，將妄鑿垣牆而植蓬蒿也中的蓬蒿 這便是所謂欲物之孽 也就是耕桑楚道不得己中所謂 物慾喜怒哀樂六者類得也中的物慾 有欲物，便會有去舊取欲之能的色道 上一則寓言講了選擇布的聖人，只有渾然一個 便是無分欲物 至此，長無風人講了治田，莊子講了治身 可開頭第一句就提到了政治在何處呢？ 下面老子師生的寓言便是了 第三段 百具學於老聃曰，請至天下游 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 又請之老聃曰：如將何使？ 曰，始於齊至齊，見孤人焉 推而強之，結朝服而沐之，嚎天而哭之 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災乎？獨先離之 曰，莫爲道，莫爲殺人榮辱利，然後獨所病 財貨聚，然後獨所爭 因利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 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 單純正直的白駒既學於老子處 一日，他請求老子允許自己如孔子一樣 悠哉遊哉遊說諸國，宣揚所知 老子對白駒說：算了吧 天下依舊還會是天下的樣子 道德不會因宣揚而被廣爲接受 白駒再次請求，老子便說：你打算從何地開始呢 白駒答說：先去富庶的齊國 白駒剛到了齊國，便見到了一具遭受了 孤折之刑而四散在地的屍體 白駒將屍體拼湊回端正的姿態 解下自己原本朝見齊君要穿的禮服，蓋在屍體之上 對着蒼天大聲的哭喪喊着 你呀，你呀，天下如此大的災禍，卻獨獨讓你先罹難了 自刑罰者說，切莫爲盜竊之事 切莫爲殺人之事 自禮教者說，這立好榮辱的標準 然後就可以觀察出衆人道德的底線 自市值者說，將貨物與財富積攢起來 然後就可以觀察出衆人迫切的需求 可如今卻將道德的底線設立成爲榮辱的標準 將迫切的需求聚攬起來 讓民眾勉強掙紮在道德的底線 生存的邊緣 驅使民眾使之永無停歇 卻想不要走到今日重罪重罰的地步 有可能嗎 這一段寫的正是齊國管仲 《管子國序》中所謂 立出異孔的弊端 第四段 古之君人者 以德為在民 以失為在己 以政為在民，以亡為在己 夫一行有失其行者，悔而自責 今則不然，逆為物而魚不食 大為難而罪不敢 眾為任而罰不勝，遠其徒而誅不至 民智力竭，則以偽濟之 日出多偽，市民安居不違 伕力不足則偽，智不足則欺 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 於誰責而可乎 留名後世而不曾黯淡的明君 將索取的成就視作民眾的所有 將決策的過失視作自己的罪責 將和諧中正視作民眾自身的嚮往 將偏頗過激視作主君獨裁的結果 因此國事之中一旦有外顯出來的過失 必將羞愧退讓以責備自身 如今則不這樣了 隱匿模糊名相而將不能辨認者視為愚蠢 增大增多困難而將不敢嘗試者安上罪名 增繁增重任務而將不能勝任者給予責罰 增遠增險路途而將不能達到者處以極刑 在上位的君以物慾功利之心玩弄整個社會的認知 下位的臣民卻要晉級全部的認知與能力 以適應這種上位者輕巧的撥弄 認知與能力枯竭之時 自然只能打破底線學著做鬼 對臣民來說如日的君主 以偽來朝令夕改 臣民有任何別的選擇嗎 能力不足自然只能作假 認知不足自然只能相欺 財貨不足自然只能盜竊 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上位者有上位者之德 下位者才會有下位者之行 前人有前人之德 後人才會有後人之行 如今下位者有盜竊之行 該責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