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登湖》 聽著入睡,長時長高質有聲讀物《冬日尋訪瓦爾登湖》
2026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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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逢了幾場歡樂的大雪,在火堆旁邊度過了
許多愉快的冬夜
是有雪花在屋外瘋狂地飛舞
那呼嘯的風聲,甚至淹沒了貓頭鷹的嚎叫
接連幾個星期,我外出散步時只碰到幾個
偶爾來伐木,並用雪橇將其運回鎮上的人
大自然卻協助我,在森林裏的深雪上
開闢了一條道路
因爲我當初從那裏走過以後
寒風將橡樹的落葉吹進我的腳印
樹葉卡在腳印裏,通過吸收陽光,融化了冰雪
於是我不僅有乾燥的地方可以踏足
夜間還能依據它們形成的黑線來認路
在孤寂中,我百無聊賴地想起了
原先住在這片森林裏的居民
根據鎮上許多同胞的回憶
寒舍附近的道路
從前曾迴盪着許多居民的歡笑和談話聲
兩旁的樹林裏,散落着他們的小小花園和住宅
不過,當初的森林,比如今要茂密得多
我自己也還記得,在許多地方
道路兩旁的松樹會同時刮擦着兩輪馬車
非得單獨走到林肯鎮去的女人和小孩
途經這條路時,總是提心吊膽
經常會拔腿狂奔
雖然這條卑微的小路
無非是連接着鄰近的村鎮
或者,供伐木工人的隊伍行走
但從前
它的景色變化多端
此讓過路者爲之迷醉
久久不能忘懷
如今
從鎮區到森林之間
是堅實的開闊農田
原本是生長着楓樹的沼澤
上面有條用木頭鋪成的通道
無疑還有部分殘留的木頭
支撐着目前這條塵土飛揚的公路
從斯特拉頓農場及如今的救濟院
一直通到布里斯特山
在我的豆亭東邊,馬路對面
曾經居住過家徒英格拉漢姆
他是康科德鎮鄉紳
鄧肯·英格拉漢姆老爺的奴隸
後者給這個奴隸蓋了房子
允許其到瓦爾森林裏生活
這位家徒可不是烏提卡人,而是康科德人
據說他是個幾內亞黑人
有幾個人尚且記得他當初種了小片胡桃林
準備靠這些樹來養老
但最後有個年紀比他小的,做投機生意的白人
買下了他們,那人早已魂歸地府
家徒那個半已消失的地窖窟窿,目前還在
只是知道的人很少,因爲幾棵松樹把它遮住了
過路人是看不見的
那裏面現在生長着一株光葉槭
還有長得很茂密的秋麒麟草
是出現在年代最早的那種
而在這邊,就在豆亭的角落裏
更靠近鎮區的那邊
曾佇立着黑人席爾法的小屋
他紡織亞麻布,賣給鎮上的人
瓦爾登森林裏,經常回響着他嘹亮的歌聲
因爲他的歌喉既響亮又動聽
後來,在1812年的戰爭中
他的住宅被幾個獲得假釋的英國戰俘
放火燒掉了
當時他不在家
他的貓狗和母雞
通通被燒成灰燼
他活得很辛苦
那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
有位以前常到森林來的老人記得
某天中午
他路過席爾法的家
聽到他對着咕嘟咕嘟響的鐵鍋
喃喃地自言自語
沒有肉,全是骨頭
我在那邊的橡樹林裏
看見過這樣的幾塊磚頭
順着馬路朝南走
在右手邊
布里斯特山上
曾住着布里斯特·弗里曼
他是個能幹的黑人
原本是康明斯老爺的奴隸
迄今還生長着幾株
布里斯特種下的蘋果樹
那些大樹雖然很老
但我覺得
它們的果實依然很美味
不久以前
我在林肯鎮的舊墓園
看到他的墓碑
旁邊有些沒有立碑的荒墳
埋葬着幾個從康科德撤退陣亡的英國擲彈兵
他的墓碑上寫着:西比奧·布里斯特
他是很有資格被稱爲非洲的西比阿的有色人
好像他曾被染了色似的
墓碑還用很明顯的數字寫明他去世的日期
這其實是間接地讓我知道他曾經活過
和他同住的是他熱情的妻子芬達
芬達會算命性情很活潑
長得既高又胖還特別黑
比任何黑夜的孩子還要黑
像他那樣又胖又黑的女人
在康科德也算得上空前絕後了
再往山下面走在左邊
在森林裏的古道旁
是斯特拉頓家族的府邸的遺蹟
他們家的花園曾經佔滿了整個布里斯特山
但早已被高松消滅
只殘留幾個枯死的樹樁
它們的老根
曾爲許多茂盛的樹木提供養分
繼續朝鎮區走
你就來到布里德的地方
在馬路的右邊
緊挨着森林
那裏以鬧鬼著稱
該鬼雖然在古代神話裏
沒有專屬的名字
卻在我們新英格蘭人的生活中
扮演了重要的
令人吃驚的角色
他就像許多神話人物
也許將來人們應該寫下他的故事
他剛來的時候僞裝成朋友或者幫工
然後就會搶奪錢財和殺人全家
他就是新英格蘭朗姆酒
但歷史尚未講述在此處上演過的悲劇
那些故事姑且留待後人去評說吧
反正根據本地某個語焉不詳的傳說
這裏曾經有個酒館還有一口水井
給過路旅客提供酒水和歇腳的地方
當時,人們在這裏互相問候,傾聽和講述各種消息
然後,重又踏上各自的路途
就在十來年前,布里德的破屋還在
只是荒廢已久
它和我的木屋差不多大
後來,幾個淘氣的小孩放火,把它給燒掉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在選舉那天夜裏
當時,我住在鎮區的邊緣
正因爲看達文蘭特的《貢迪貝特》而昏昏欲睡
那年冬天,我得了瞌睡症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家傳的毛病
我有個舅舅
他給自己刮鬍子也能睡着
每逢星期天
都要躲到地窖裏去摘土豆的芽
藉此來保持清醒
和遵守安息日的規定
但也有可能是因爲
我試圖,隻字不漏地
拜讀查爾莫斯的英文詩集
那本書看得我頭昏腦脹
就在我差點睡着的時候
火警的鐘聲忽然響起
消防車匆匆地從路上駛過
領頭的是一群爭先恐後的男人和孩子
我跑在最前頭
因為我跳過了小溪
我們從前都救過火
開始以為這回走火的地方
是在遠處的森林南邊
是穀倉、商鋪或者住宅
或者這些全部都著火了
是貝克爾的穀倉
有人大喊
是科德曼家啦
有人言之鑿鑿地說
這時飛進的火星從森林裡冒出來,就像屋頂燒塌了
那樣,我們大聲喊道:康克德來救火了
幾輛載滿乘客的馬車急速飛馳而去
裡面或許也坐著保險公司的經紀人
失火的地方無論有多遠,他都是必須要到場的
救火車比較慢,也沒有那麼慌張,很快就被甩到後面
而走在最後的,根據大家後來悄悄透露的消息
就是那幾個放了火又敲響警鐘的小孩
我們就這樣急奔向前
如同真正的理想主義者
完全忽略了耳聞目睹的證據
在那條路上拐過彎之後
我們聽見噼裏啪啦的聲音
切切實實地感受到牆那邊的炙熱
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著火的地方是這裡
到了起火的地點
我們的熱情反而冷卻了下來
起初
我們想到要弄些水把火潑滅
但後來又決定讓火燒個痛快
因爲那破屋已經燒得差不多
本身也並不值錢
於是我們站在消防車周圍
互相推搡着
用擴音器表達我們的看法
或者低聲說起
大家以前親眼看到過的大火
包括巴斯康姆商店那次
大家紛紛表示
如果能夠帶着水桶及時趕到
附近也有水塘
那麼就算是遇到世界末日那場大火
我們也有本事將其變成一場洪水
最後大家沒有搗亂就回去了
我也回家睡覺和繼續看貢迪貝特
但說到貢迪貝特
他的前言中有句話說
智慧是靈魂的火藥
但大多數人和智慧背道而馳
就像印第安人沒有見過火藥
這句話我是反對的
第二天晚上
我湊巧又路過那塊地
差不多在同樣的時間,聽到有人在那裏低氣
活在黑暗裏,走進去看,原來那人我認識
是該家族僅存的後裔,他繼承了
祖上的優點和缺點,也只有他纔會在乎這次火災
趴在地上,望着地窖牆壁裏面,仍在冒煙的餘燼
就像他慣常那樣,不停地喃喃自語
他整個白天都在遠處的康科德河草原那邊幹活
到晚上纔有自己的時間來看看他年輕時曾居住過的祖屋
他輪番從各個方位和角度
往地窖裏面看,總是趴在地上
彷彿裏面有些寶貝他記得,就藏在石縫裏
可是,除了
一堆磚塊和灰燼,那裏明明什麼都沒有
木屋已經消失在他眼前
只剩斷壁殘垣
他悲傷的心情
似乎因爲我的出現而得到了撫慰
於是開始在黑暗裏,指給我看哪裏是廢棄的水井
謝天謝地,它可不會被火燒掉
他沿着牆壁摸索了很久
搜出他父親親手砍削與安裝的集水杆
不停地撫摸着末端曾用於掛重物的鐵鉤或者馬釘
這是謹慎的舊物
試圖說服我相信它並不是普通的橫桿
現在幾乎每天散步
時都會看它幾眼
因為它勾著一個家族的歷史
又來到路的左邊
在開闊的田野裡
你能看見牆邊的廢井和丁香花叢
那裡曾是納汀和勒格洛斯的家園
但是讓我們轉頭
朝林肯鎮的方向走吧
在森林的更深處
在這條路離瓦爾登湖最近的位置
便是陶匠懷曼的地方
他在那裡替鎮上的同胞製作陶器
還將這門手藝傳給了子孫
他們在物質上面並不富裕
在生前只擁有那塊地的租賃權
稅官上門收稅時常常白跑
只能象徵性地沒收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抵數
因為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讓他拿走
這是我在稅官的記錄上看到的
那年盛夏某日我正在田裡除草
有個拉著滿車陶器前往市場的人
在豆田旁邊勒住了他的馬,喚起了小懷曼
許多年前那人曾向小懷曼買過製作陶器用的轉輪
想要知道他的近況如何
我曾在聖經上讀到陶匠的黏土和轉輪
卻從未想到,我們日常所用的器皿
並不是從那個年代完好無損地流傳下來的
也不是像葫蘆那樣掛在樹上的
我很高興聽到,我住的地方附近
曾經有人實踐過這門製陶的藝術
最後一位比我更早住在森林裏的居民
是個愛爾蘭人叫做休庫爾
我可能寫錯了他的姓
他盤下了淮曼那塊地
大家都叫他庫爾上校
據說他曾是滑鐵盧戰場上的士兵
要是他還活着
我倒是想跟他較量幾招
他在此處的營生是替人挖溝
拿破崙去了聖赫勒拿島
庫爾來到瓦爾登森林,據我所知他過得很慘
他這人很有風度,顯然是見過世面的
說起話來也是文質彬彬
他在仲夏時節也穿大皮衣,因爲他患了
震顫譫妄症,臉色紅得像塗了胭脂
我剛搬來森林不久
他就在布里斯特山腳下的馬路上死了
所以,我並不記得有過這個鄰居
他的朋友視他的房子為凶宅,避之唯恐不及
但我曾在其尚未被拆掉以前去看過
那裡有幾件捲起來的舊衣服,就在木板牀上
看上去很像他本人
屋裡但見爐旁折斷的煙鬥
沒有在泉邊碎裂的飯碗
後者不可能是他歇世的象徵
因為他曾對我坦白
雖然他聽說過布里斯特泉
但從未親眼見到過它
破舊的紙牌,方塊K和紅心K之類的,散落在地板上
有隻小雞躲過了官員的抓捕
它像夜晚般烏黑和安靜,甚至連叫都不叫
仍然棲身在隔壁的房間裏
大概是在等待雷納德吧
屋後依稀是花園的模樣
應該是種過東西的
但從來沒有除過草,因為他那可怕的發抖病經常發作
那時正是收穫的季節
花園裏蔓生著豚草和鬼針草
我的衣服沾滿了後者的果實
屋子的後牆上有張土撥鼠皮
看上去是剛晾上去不久的
但它再也不需要溫暖的帽子或者手套了
這些房屋的舊址如今
只剩下地上的坑洞
原本用於修建地窖的石塊已經深埋土裡
草莓野莓毛莓
榛樹和漆樹在向陽的草地上生長
剛松或球曲的橡樹佔領了原來煙囪的位置
而芬芳的黑樺迎風擺舞之處
或許正是先前石門的所在
有時候水井的凹痕清晰可辨那裏曾是
潺潺的泉源,如今卻生滿了無淚的枯草
已有的水井隱藏得很好,大概要到將來纔會有人發現
因爲最後離開的人,搬來石板將其蓋住
石板上已經長出一層草皮
那該是多麼悲傷的事情啊
遮蓋水井的時候
那人應該淚如泉湧吧
這些地窖窟窿
宛如報廢的狐狸巢窟
或者是古老的洞穴
都曾有過人類生活的喧囂與熱鬧
人們曾在這裏
以各種形式和方言
討論過命運
自由意志和確鑿的預言
但是
從他們的討論中
我只得到這個結論
家徒和布里斯特拔過羊毛
這給人們帶來的啓發
絲毫不亞於那些著名哲學流派的歷史
門板門楣和門檻早已消失
丁香依然蓬勃地生長
在每年春天綻放芬芳的花朵
任憑心有所思的過客隨手摘走
由原先的孩子們在門前院落
種下和照料的這些花
如今佇立在荒蕪的廢園裏
漸漸讓位給新生的樹林
他們是最後的遺孤
是該家族僅存的倖存者
那些黝黑的孩子
壓根就沒想到
只有兩個芽眼的枝條
被他們插在屋子陰影下的地裏
在經過每日澆水
竟然能夠落地生根
活得比他們
和在後面提供庇護的房屋本身
還要長久
比大人的院落和果園
還要長壽
在他們長大成人
與世長辭半個世紀以後
還能向孤獨的漫步者訴說着他們的故事
而且花朵依然那麼燦爛
氣味依然那麼芳香
好像第一個春天那樣
我讚歎這些依舊溫柔
高雅歡樂和明豔的丁香
但這個小小的村落
它也曾冒出胚芽的啊
爲什麼康科德鎮依舊屹立不倒
它卻已經消亡呢
難道是因爲缺乏天時地利嗎?真的是水土的原因嗎?
瓦爾登湖是那麼的深,布里斯特泉是那麼的冷冽
這些取之不盡的水,喝了是很健康的
可是那些人卻不知道珍惜,只會用來稀釋他們的杯中酒
他們統統是口渴的人
編竹籃,做掃帚,織草蓆,曬玉米,紡麻布
和燒陶器等營生在這裏,爲何無法蓬勃發展
讓荒野如薔薇般綻放美麗與芬芳呢
爲什麼沒有昌盛的子孫
來繼承他們的祖輩的土地呢
這裏的土壤,哪怕再貧瘠
總不至於連人都養不活吧
這些居民雖然在此生活過
卻完全沒有讓其變得更加美麗
也許大自然又想拿我來做實驗
讓我充當第一個
讓我上個春天才建起來的木屋
成爲這座村落
最古老的建築
我不知道,以前有沒有人在
我佔領的這塊地蓋過房屋
我可不希望我生活的城市,是在
古代城市遺址上建立起來的
這種城市的建築材料來自廢墟
它的花園曾經是墓地
那裏的土壤已經不再肥沃
而且遭到了詛咒
如果真有那一天
我們非得把城市建立在廢墟上不可
地球本身
恐怕早已毀滅
我就這樣憑著記憶
將人們重新安置在森林裏
隨即昏昏睡去
在這個季節
很少有客人來看我
雪積得最深的日子裡
往往一個星期
甚或半個月
都不會有人走進我的木屋
但我還是過得舒舒服服
像草原田鼠
又像牲口
或者家禽
據說
它們即使在雪裏被埋了很久
而且沒有東西吃也能活下來
或者像早年來到本州薩頓鎮定居的那戶人家
1717年的大雪徹底蓋住了他們的小屋
當時男主人出門了幸好有個印第安人
看到煙囪熱氣在雪堆裡融化的窟窿
發現了小屋的所在從而將那家人解救出來
但沒有友好的印第安人會理睬我
當然也不必勞動他的大家
因爲這木屋的主人是在家的
大雪啊,你的聲音是多麼的悅耳動聽啊!
大雪紛飛的時候,農夫無法趕着牛馬
到森林或者沼澤地去伐薪
只好把自家門前的樹砍下來
或者等到積雪變硬時,到沼澤地去砍樹
等到春天來臨,才發現
原來他們是在離地面十英尺的地方,把樹砍掉的
積雪最厚時
從我的木屋通往馬路那半英里長的小徑
變成了曲折蜿蜒的虛線,點與點之間相隔很遠
在沒有風雪的日子裏,無論外出還是歸來
我都會邁出相同的步數,每步隔着相同的距離
小心翼翼地像圓規般精準地將我的足跡
深深地印在小徑上
冬天將我們禁錮在這樣的路線上
然而,那些腳印往往充滿着天空本身的藍色
但再惡劣的天氣
也無法徹底擋住我的腳步
或者說,無法阻止我出門
因爲我常常在最深的積雪中,跋涉8到10英里
只爲赴約去見一株菊末或者一株黃花
或者是松林裏的幾位老相識
那時候,松樹被冰雪壓彎了枝條
所以樹冠變尖了
看上去很像冷杉
我也曾在兩英尺深的積雪中
艱難地爬到山頂
每走一步,都會搖動身旁的樹
於是,又一場大雪
從我頭頂飄落
而在就連獵人
也早已閉門不出的日子裏
我只能手腳並用
在雪地上爬着前進
有天下午,我窮極無聊
於是便觀察着
一隻橫斑林鴞
它坐在一棵白松
較低的枯枝上
緊貼着樹幹
當時日光很明亮,我就站在離他不到一杆的地方
我走動時,他能聽見我的腳踩在雪上的嘎吱聲
但顯然看不見我
後來,我弄出更響的聲音它伸長了
脖子,豎起脖子上的羽毛,雙眼瞪得很大
但他很快又合上眼皮,開始打起盹來
觀察他半個小時之後,我也覺得有點倦意
這期間,他一直那樣坐着,眼睛半開半合
看上去特別像貓
它大概是貓的
有翅膀的兄弟吧
之後他的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將我囊括在半圓形的視線中
他就這樣
用半睜半閉的雙眼
從夢境中望出來
努力想要弄清楚
我到底是某件模糊的物體呢
還是他眼裡的灰塵
到最後
或許是由於我弄出的聲音更響了
或許是由於我靠得更近了
反正他不安地在樹枝上緩緩轉了個身
似乎是因為美夢被擾亂而感到煩躁
隨即騰空而起撲動翅膀飛過松林
他的雙翼伸出來特別長
然而我完全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橫斑凌霄並不靠視覺來認路
他們對周圍環境有一種精密的感應
他就那樣憑著靈敏的羽翅
靈活地在陰暗的松林間飛翔
蟲又找到棲身之所
也許在那裡
他能夠安靜地等待他的黎明的到來吧
走在那條讓鐵軌
橫跨草原的漫長陸地上
我常常遇到凜冽的大風
那裏的風颳得比別的地方更加厲害
刺骨的寒風
裹打我的左臉
我雖然不信基督教
但還是把右臉也轉過去讓它們打
從布里斯特山通往鎮區的馬路
也不好走
我就像友好的印第安人
始終是要到鎮子上去的
縱然瓦爾登路上已經堆滿積雪
而且不用半小時
雪花就能將上個行人的腳印抹得乾乾淨淨
等到我踏上歸途
天空又下起大雪
我在雪中蹣跚前行
但見忙碌的西北風
不停地將粉白的雪斜斜地灑落在路面
兔子的足跡全然消失了
白足鼠細微的腳印
當然更是無影無蹤
就算是在隆冬臘月
我也能看見有些溫暖而鬆軟的沼澤
依然生長着常綠的青草和臭松
偶爾還見到幾隻頑強的飛鳥
正在等待春天的歸來
有時候雖然下著雪
當我在夜裡散完步回家時
我看到伐木工人在我家門前留下一道深深的腳印
壁爐上有他削好的木片
屋子裡瀰漫著他的煙管的氣味
或者是某個禮拜天下午
我若是碰巧在家
便能聽見嘎吱嘎吱的踏雪聲
來的是個腦袋很長的農夫
他從遠處穿過森林
到我家來閒談幾句
那人算是少見的真正的農夫
身上穿著的是勞動人民的外套
而非大學教授的長袍
他既能探討教會和國家的大事
也能從畜欄中拉走滿車的糞肥
我們聊著粗野而樸素的年代
當時人們冒著清冽的寒風圍著大堆的篝火坐下
每個人頭腦都很清楚
實在沒有其他糕點吃的時候
我們才會去嘗試那些聰明的松鼠早就放棄的堅果
因為外殼最硬的堅果裡面往往是空的
有位詩人曾冒著最惡劣的天氣
踏過最深的積雪
從最遙遠的地方來到我的木屋
士兵記者甚至哲學家都有可能被嚇阻
但沒有什麼能攔住這位詩人
因為她是懷著純粹的愛來的
誰能預測她的來去呢
遇到有事她隨時就走
哪怕是在連醫生都已睡覺的深夜
我們曾在這座小屋裏爽朗的哈哈大笑
低聲進行深刻的交談
用這些聲音來彌補瓦爾
登峽谷長久的沉默
與其相比
就算百老匯也顯得寂靜而冷清
不經意的笑聲總會適時地響起
或是為剛剛直抒胸臆的家宴
或是為即將脫口而出的妙語
我們喝著稀粥
發明瞭許多全新的人生道理
稀粥既能展現熱忱的待客之道
又能讓我們清醒地討論各種哲學問題
我永遠不會忘記
在湖邊生活的最後的冬天
還有另外一位貴客
他曾冒著風雪和黑暗從鎮上走來
直到在樹叢裡看見我的油燈
和我共度了幾個漫長的冬夜
他堪稱最後的哲學家
原先是康涅狄格州人士
販賣過故鄉的土特產
後來主要推銷他的思想
他如今還在推銷呢
總是頌揚上帝貶低凡人
反正他的頭腦裏只有這些崇高的思想
就像堅果裏面只有果仁那樣
我認爲,在當今活着的人裏面,他肯定是信仰最堅定的人
他總是很樂觀地表示
其他人習以爲常的現狀,其實可以變得更好
無論世道如何演變,他都不會感到失望
目前他還沒有生意,但儘管如今比較潦倒
等到他飛黃騰達的那一天
大多數人意想不到的法律將會生效
到時,各個宗族的族長和統治者
將會來徵求他的意見
現在那些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他是真正的人類之友
幾乎是人類發展僅有的朋友
他是個老派的人
或者說是個聖人
不知疲倦堅定不移地
想要讓世人身上的神性顯露出來
匡扶人們內心
早已傾頹的對上帝的信仰
他有教無類
兒童乞丐瘋子和教授一視同仁
他循循善誘
往往能讓人們的想法變得更加豁達和高尚
我覺得,他應該在世界
大道邊上開設一家酒店
匯聚世界各國的哲人
他的招牌上應該寫着:
品德高尚者,熱烈歡迎
獸性未明者,恕不招待
歡迎有閒暇和心境寧靜者
渴望踏上人生正途者入內
在我認識的人裏面,他也許是最爲理智的
各種奇談怪論也最少
他這人從來不會反覆無常
從前,我們一起散步談心
有效的將俗事拋諸腦後
因爲他不受任何機制體制的束縛
是個自由自在的真人
凡是我們所到之處,天地似乎融爲一體
因爲他增添了大地的美麗
對他這樣的藍衣客來說
最適合他的屋頂
是和他的安寧相得益彰的高曠蒼穹
我相信,他是不會死的
大自然無法傷害他
各自烘乾了思想的木板以後
我們會坐下來拿起刀來削它們
欣賞著那些南瓜松清晰泛黃的紋理
我們拔射象琴的動作是如此輕巧肅穆
攜手共進的步伐是如此整齊劃一
來自思想的魷魚並沒有從河流裡下跑
也不怕岸上的釣客而是氣派的遊來游去
宛如那些從西天飄過的雲朵
那些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白雲
我們辛勤地考定神話修改預言
建立起大地無法為之提供牢固基礎的空中籠閣
偉大的觀察者偉大的預言家
和他們聊天是新英格蘭夜談
我們三個明哲哲學家和我前面提到的老人
談話的內容是多麼充實啊
充實地將我的小木屋都擠破了
我不知道當初四壁承受的壓力是每平方英寸多少磅
反正木屋被擠出了許多道縫隙
事後必須用很多餘頓來彌補才能阻止漏風
幸虧我早已撿到了足夠多的那種麻絮
另外還有個人我常常到他在鎮區的家裡去
和他度過一個難忘的充實季節
他也時不時來探望我但我在那邊沒有別的交界了
有時候我也希望會有人來看我
但總是白等
《皮什努往事》書中說,黃昏時
主人應該出現在門口等待客人的到來
要等上給一頭奶牛擠奶所耗的時間那麼久
願意的話,再等上更久也可以
我常常履行這種好客的責任
等待的時間久的
足以把一整群奶牛的奶擠好
但始終沒有看見有人從鎮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