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3)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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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觀看·2024年4月30日
並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鬨而散。
老蠶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獄中,總不放心,急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徐州老家裡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
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殘綢,又買了一件大泥馬褂面子,拿回獄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
因為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吩咐成衣已閉,喫了午飯,不出西門,先到暴徒泉上喫一碗茶。
這暴徒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頭均通溪河,池中流水,鼓鼓有聲。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
據土人語,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這三股水均比吊桶還粗。
池子北面是個驢祖殿,殿前搭著涼棚,擺設著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老蠶喫完茶,出了暴徒泉後門,向東轉了幾個彎,尋找了金泉書院。進了二門,便是投俠井,相傳即是沉尊留客之處。再往西去,過一重門,即是一個蝴蝶廳,廳前廳後均是泉水圍繞,廳後許多芭蕉,雖有幾批殘葉,尚是一避無忌。
西北角上,芭蕉叢裡有個方池,不見二丈見方,就是金線泉了。金線泉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哪四個?就剛才說的暴徒泉,此刻的金線泉,南門外的黑虎泉,福臺衙門裡的珍珠泉,叫作四大名泉。
這金線泉,相傳水中有條金線。老蠶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說金線,連鐵線也沒有。後來幸而走過一個世子來,老蠶便作一請教這金線二字有無著落。
那世子便拉著老蠶學到池子西面,彎了身體側著頭,向水面上看,說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條線,彷彿油絲一樣,在水面上搖動,看見了沒有?」老蠶也側了頭,照樣看去,看了些時,說道:「看見了,看見了。」
這是什麼緣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兩股泉水,力量相敵,所以中間擠出這一線呢?那世子道:「這泉建於築路好幾百年,難道這兩股泉的力量,經歷這久,就沒有個強弱嗎?」
老蠶道:「你看這些,常常左右擺動,這就是兩邊權力不勻的道理了。」那世子倒也點頭會議,說完,彼此各散。
老蠶出了金泉書院,順著西城南行,過了城角,仍是一條街市,一直向東。這南門城外,好大一條城河,河裡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裡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長,被那河水流得搖搖擺擺,煞是好看。
走著看著,見河岸南面,有幾個大長方池子,許多婦女坐在池邊石上倒衣。再過去,有一個大池,池南幾間草房,走到面前,只是一個茶館。進了茶館,靠北窗坐下,就有一個茶房泡了一壺茶來。茶壺,都是一星壺的樣子,卻是本地仿照燒的。
老蠶坐頂,問茶房道:「聽說你們這裡有個黑虎泉,可知道在什麼地方?」
那茶房笑道:「嘿嘿嘿,先生,你伏在這窗臺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嗎?」
老蠶果然望外一看,原來就在自己腳底下,有一個石頭雕的老虎頭,約有二尺餘長,倒有尺五六的寬徑。從那老虎口攀出一股泉來,力量很大,從池子這邊直沖到池子那邊,然後轉到兩邊流入沉河去呢。
坐了片刻,看那夕陽有漸漸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錢,緩步進南門毀獄。到了次日,覺得遊興已足,就拿了串鈴到街上去混混,學過府臺衙門,望西一條衚衕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門,門旁貼了高公館三個字。
只見那公館門口站了一個瘦長臉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羅棉大襖,手裡捧了一枝楊白銅二馬車水銀帶,面帶愁容,看見老蠶喚道:「先生,先生,你會看喉嚨嗎?」
老蠶答道:「懂得一點半點的。」那人便說:「請裡面坐。」
進了大門,望西一拐,便是三間客廳,鋪設也還妥當。兩邊字畫,多半是石下名人的筆墨,只有中間掛著一幅鐘堂,只畫了一個人,彷彿列子御風的形狀。衣服冠帶,軍備風吹起,比例甚為求進,上體大風張風四字,也寫得極好。
坐定,彼此問過名姓。原來這人是江蘇人,號紹英,充當府院內文案差使。他說道:「有個小妾害了喉嚨,已經五天了,今日滴水不能進了,請先生診治,尚有就沒有。」老蠶道:「須看了病,方好說話。」
當時,高宮急叫佳人,到上房關照一聲,說有先生來看病。隨後,就同著進了二門,即是三間上房。進的堂屋,有老媽子打起西房的門簾,說聲請裡面坐。
走進房門,貼西牆靠北一張大牀,牀上懸著印花下布杖子,牀前面靠西放了一張半桌,牀前兩張屋凳。
高宮讓老蠶西面屋凳上坐下,杖子裡伸出一隻手來,老媽子拿了幾本書墊在手下,枕了一隻手,又換一隻。老蠶道:「這兩手邁塵豎而弦,使火被寒逼住,不得出來,所以越過越重,請看一看喉嚨。」
高宮便將杖子打起,看那婦人,約有二十歲光景,面上通紅,人卻甚為委頓的樣子。高宮將她輕輕扶起,對著窗戶的亮光。老蠶低頭一看,兩邊腫得已將要合縫了,顏色淡紅。看過,對高宮道:「這病本不甚重,緣起只是一點火氣,北一家用不著。」
一看,天氣凌冷,苦寒要一逼,火不得發,間之品嘗肝氣一動,抑鬱而成。目下只需喫兩劑心涼發散藥就好了。又在自己藥囊內取出一個藥瓶,一支猴槍,替他吹了些藥上去。
走出廳房開了個藥房,名叫加味柑橘湯,用的是生柑草、苦橘梗、牛棒子、荊芥、防風、薄荷、心儀、非華十八味藥、鹹河梗做的飲子。
房子開閉,送了過去。高宮道:「高明得吉,不知喫幾帖呢?」老蠶道:「今日喫兩帖,明日再來複診。」高宮又問:「那藥經請教幾何?」
鄙人行道沒有一定的藥經,果然醫好了一太太病,等我肚子急時賞碗飯喫,走不動時給幾個盤纏,儘夠的了。
高宮道:「藥,既如此說,病好一定酬謝,尊諭在何處?以便倘有變動,着人來請?」
哦,在布政司街高生殿,說必分手。從此天天來請,不過三四天病逝漸退,已經同常人一樣。高宮喜歡得無可如何,送了八兩銀子謝儀,還在北柱樓辦了一席酒,邀請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個餘洋的意思。
誰知一個船十,十個船百,觀目兩途,拿轎子來接的,漸漸有日不暇己之勢。
那日,又在北柱樓喫飯,是個後補道請的。席上右邊上手一個人說道:「玉左辰要補曹州府了。」左邊下手,緊靠老參的一個人道:「他的班次很遠,怎樣會補缺呢?」
右邊人道:「因爲他扮強盜扮得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識爺的景象,公保賞識非凡。前日有人對公保說,曾走曹州府某鄉莊過,親眼見有個藍布包袱棄在路旁,無人敢識。
某就問土人,這包袱是誰的,爲何沒人收起呢?
土人道,昨兒夜裏不知何人放在這裏的。
某問,你們爲什麼不識了回去?
都笑着搖搖頭說,俺還要一家子性命呢。
如此,可見路不識矣,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
公保聽得很是喜歡,所以打算專折明保他。
左邊的人道,左城人是能幹的,只嫌太殘忍些,未到一年戰龍戰死兩千多人,難道沒有冤枉的嗎?
旁邊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無用意,但不知有幾成不冤枉的。
右邊人道,嘿,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看都是好看的,主您記得當年長脖皮做眼州府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總做得人人側目而視就完了。
右一人道,左城酷虐是常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實在可恨。
那年,兄弟屬曹州的時候,幾乎無一天無道案,養了二百名小隊子,像那不捕鼠的貓一樣,毫無用處,急着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挾着去看守羅馬的人。
至於真強盜,一百個裏也沒有幾個,現在被這玉左城雷厲風行了一半,道案竟此沒有了,想行之下,兄弟實在慚愧得很。
左邊人道,嘿,以兄弟一見,還是不多殺人的爲事,此人名震一時,恐怕將來果報也在不可思議之列。
說完,大家都到,酒也夠了,賜飯吧,飯後各散。
過了一日,老蠶下午無事,正在獄中閒坐,忽見門口一稱瀾泥叫落下,進來一個人,口中喊道,鐵先生在家嗎?老蠶一看,原來就是高少尹,趕忙迎出,說在家在家,請屋裏坐,只是地方被屋驅駕得很。
少尹一面道,說哪裏的話,一面就往裏面走,進的二門是個朝東的兩間廂房,房裏靠南一張磚炕,炕上鋪着被褥,北面一張方桌,兩張椅子,西面兩個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幾本書,一筆小硯臺,幾支筆,一個印色盒子。
老蠶讓他上手坐了,他就隨手接過書來,細細一看,驚訝道,
要,這是部宋版張軍房課本的樁子,從哪裏得來的?此書世上久不見哪,幾倉尾黃皮獵豬人居未見過,要算西市之寶呢?
老蠶道,呵呵,不過仙人遺留下來的幾本破書,賣又不值錢,隨便帶在行俠,解解悶,當小說書看罷了,何足掛齒。
再往下翻,是一本蘇東坡手寫的陶詩,就是毛子進所訪客的祖本。
少陰再三讚歎不絕,隨又悶道,哎,先生本是科帝世家,爲身不在功名上講求,卻操此冷豔,呵呵,雖說富貴浮雲,未免太高尚了吧。
老蠶道,哎,閣下以高尚二字許我,實過獎了,鄙人並非無至功名,一則性情過於疏放,不合時宜,二則俗說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輕些的意思。
少陰道,嘿嘿嘿,昨晚在裏頭喫便飯,公保談起,幕府人才濟濟,凡有所聞的,無不羅織於此了。
同坐搖雲翁便道,幕下就有一個人在此,公保並未羅織。
公保急問,是誰?
搖雲翁呢,就將閣下學問怎樣,品行怎樣,而又通達人情,熟按事物怎樣怎樣,說得公保抓耳撓腮,十分喜歡。
公保就叫兄弟立刻寫個內文按閘子送來,那時兄弟答道,這樣恐不妥當,此人既非候補又非頭孝,且還不知他什麼功名,閘子不甚好下。
公保說,那麼就下個官書去請。
兄弟說,若要請他看病,那是一請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願意不願意,須先問他一聲纔好。
公保說,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跡,你就同了他來見我一見,爲此兄弟今日特來與閣下商議,可否今日同到裏面見公保一見?
老蠶道,那也沒有什麼不可,只是公保需要慣戴,我卻穿不慣,能便衣相見就好。
少尹道,自然便衣,稍等一刻,我們同去,你到我書房裏坐着,公保午後從裏面下來,我們就在簽押房裏見呢。
說着又喊了一聲叫字,老蠶穿着隨身衣服,同高少尹進了府署。
原來這山東府署是明朝的齊王府,故許多地方仍用舊名,進了三堂,就叫宮門口,旁邊就是高少尹的書房,對面便是公保的簽押房。
方到少尹書房坐下,不到半時,只見公保已從裏面出來,身體甚是魁梧,相貌卻還仁厚。
高少尹看見,立刻迎上前去,嘀嘀說了幾句,只聽公保連聲叫道,請過來,請過來,便有個差官跑來喊道,公保請鐵老爺。
老蠶連忙走來,向莊公保對面一站,莊雲久目得很,用手一伸,腰一磕說請裏面坐,差官早將軟簾打起。
老蠶進了房門,深深作了一個一,公保讓在紅木炕上手坐下,少尹對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張方物凳在兩人中間,公保坐了,便問道,
聽說捕蠶先生學問經濟都出入得很,兄弟以不學之資,聖恩叫我做這封疆大吏,別省不過盡心力之就完了,本省更有這個和工,實在難辦。
所以兄弟沒有別的法子,但凡聞有奇才異能之士,都想請來,也是集思廣益的意思,倘有見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賜得多了。
老蠶道,公保的政聲,有口皆碑,那是沒有的說了,只是和工一事,聽的外邊議論,皆是本甲讓三策,逐步與和爭地的。
公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寬,此地的河面多窄呢。
老蠶道,不是這麼說,河面窄,容不下,只是服訓幾十天,急於的時候,水力甚軟,沙所以易淤。
要知甲讓之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沒有辦過和工,甲讓之後,不到一百年,就有個網景出來了。
他指和的法子,乃是從大禹一脈下來的,專注羽翼洪水的翼字,與甲讓之說,正相反背。
自他指過之後,一千多年沒和換。
明朝潘繼迅,本朝晉文湘,皆略仿其意,遂向聖明,公保想必也是知道的。
公保道,那網景是用何法子呢?
老蠶道,它是從博爲久和,同爲逆和,博同兩個字上悟出來的。
後漢書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回注兩句話,至於其中的曲折,亦非清改之間所能盡的,容慢慢地做個說帖成攬。
何如?
莊公保聽了,甚爲喜歡,向高少音道,
你叫他們趕緊把那南書房三間收拾,即請鐵先生就搬到衙門裏來住吧,以便隨時領教。
老蠶道,公保雅愛,甚爲感激,只是沐下有個親戚在曹州府中,打算去探望一遭。
並且封文御守的政要,也要去參考參考,究竟是個何等樣人。
等必然從曹州回來,再領公保的教吧。
公保神色甚爲泱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