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學】中國宋詞唐詩〈宋詞篇〉（全59講）陶然 36-清真詞法-敘事章法 (2)

剛才我們談的是漫詞裡面的 這種章法的複雜性 那麼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 看周邦苑在令詞之中又是怎麼做的 周邦苑的一部分令詞 當然是沿用了傳統令詞的章法、筆法 但是也有一部分的令詞 是把漫詞的這樣一種章法 引入到了令詞之中 這樣拓展了令詞的表達內容和表達效果 這類作品就和傳統的小令很不一樣了 它著力完整的描繪場景、敘述、故事 直接抒情的成分並不一定需要很多 通過這種看似客觀的敘述 來表達一種生活情趣 或者是一份千卷的深情 我們看一個例子 《少年遊》 病倒如水,無言甚雪,先手破星辰 緊握初溫,壽焉不斷,相對作調身 低聲問向誰杭樹,塵上已三根 馬滑雙戎,不如休去,只是少人行 南宋章端義的《桂爾集》裏面 圍繞這首詞以及周邦苑的《蘭陵王詞》 記錄了一個故事 認為這個是周邦苑寫自己的親身經歷 並且描繪了周邦苑和宋徽宗和李師師的 一個複雜的故事 寫得非常有傳奇性 但是經過王國維先生的考證 認為這個故事是附會之作 時間上是不符合的 實際上清代人也已經講到 這首詞就是一個冬天的晚上 發生在一個青樓廚館中的一段對話 一個故事 從詞裏面來看 描寫這個女主人公就是一個歌妓 先先御守 拿起這種乳水一般明快的柄刀 為情人切開新鮮誘人的橙子 房間裏面香艷鳥鳥 七彩帳中暖爐溫著牀單 這對情侶相對而坐 一個調著昇黃 一個好像要準備演唱一樣 所以這是一個才子佳人 情綿意切的溫馨的畫面 下篇是很有趣的 都是從這個女子的口吻裏面來說話 低聲問她的情郎 今天到哪裏 住在哪裏 現在天色已晚 路上也結霜了 馬也都要打滑了 或者就留在這兒 別去了 不如休去 其實整個下卻就是寫女子希望男子留宿 但是卻通過低聲問 天色晚 路滑 情人稀少 等一系列這種理由 來刻畫出這個女子的情態 和她的心裏描摹出她的這種想要把情郎留住 但是又不太願意直接的來表達的 那樣一種豐富的心理活動 我們會注意到整個這首詞裏面 它其實基本上沒有一句是直接抒情的詞句 一句都沒有 反而倒是像一個劇本中的一個簡單的讀墓劇 在這個讀墓劇之中有道具 有場景 好像也有舞臺 有人物 有臺詞 全都具備一一展現 但是情景刻畫和語言技術之中 情人之間的這種融融情意 卻能夠讓我們感受得到 女子的嬌羞情態也是彰顯得很明白 所以我們可以講 像這樣的詞它通過章法上面的變化 雖未言情 但是句句言情 有很濃的生活情緒 這是一個例子 另外一個例子我們可以看《蝶戀花》這首詞 月角金霧淒不定 更露江蟬 路如千金錦 喚起兩眸清炯炯 淚花落枕紅棉冷 執手雙鋒吹鬢影 去意迴黃 別語愁難定 樓上欄杆橫斗柄 路寒人遠 幾相應 這首詞我們一看就明白 它寫的是一對情侶的離別 這個男子第二天清晨就要離開 要遠行了 所以自然前夜一夜難眠 月光皎皎驚醒了這個烏鴉 以為是白晝在枝丫之間來回躍動 不能淒眠 用烏鴉的淒不定 其實講的就是人的難以成眠 只好靜靜的聽著滴漏之聲 一滴一滴的好像墜落在人的心頭一樣 一直到天漿破曉的時候 傳來鹿茹千斤錦 就外面錦上面這種鹿茹打水的聲音 擠水的聲音 喚起枕邊人卻見兩眸清炯炯 原來同樣是一夜未眠 眼睛瞪得老大 而且淚水濕透了睡枕 讓枕頭裡面的紅棉都已經涼了 都已經濕了 所以男女兩人都是一夜難眠 但是卻都一夜無語 各自傷懷 所以這個離情是覆蓋兩個人的 離情是很深重的 這是上篇 下面就講到指手 那就說明到了室外要指手離別的這麼一個時候了 從室內走到室外 秋風又是最讓人發生感傷的這種秋天 霜重時分 女子的病似浮動 模糊在男子的眼中 所以一個影子好像也讓我們感覺到 這個男子的眼中也是淚眼模糊的 心神恍惚 去亦輝煌 但是終須去 離別之時 這個女子就是哽咽難言 男子也不能再聽 終於踏上離城了 那麼從這個女性的角度來講 不顧寒風 登高望遠 望著這個遠行人越來越遠 慢慢消失 可是仍然不捨得離去 所以這樣一個場景 描繪出來的場景 仔細想想其實是簡單的 但是被它把這樣一個場景 經過它章法上面的擴充以後 它變得不簡單了 它在時間上面跨度很大 有離別之前 甚至還有離別之前的前夜 昨夜 一夜的狀況 往前擴充 還有離別之時 執手雙峯催冰飲 離別之時 還有離別之後 離別之後的遙望 入寒人遠寂相映等等 所以它整個的空間 時間上面的擴充 容量是非常大的 地點上面又有室內 帳前枕上 又有室外 有樓頭 以及遠方 所以通過環境場景的變換 和人物的細微表情 心理和行動刻畫 來生動精緻的展現了一對情侶 相愛相戀 難分難捨的 這樣一個生活片段 儘管是一個片段 但是這個片段的容量 卻非常的豐富 在這個片段之中 描繪出人所共感的一種西別之情 它和傳統的這種令詞相比 它的抒情模式是有變化的 它用敘述性的描摹 讓作品整體上產生一種 具有時間長度和空間的立體感的 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效果 所以周邦彥在詞中展開感情歷程的 這樣一個展開過程 其實就是一個接受者 不管是宋代當時的聽眾 還是我們現在的讀者 他其實就是接受者 同樣經歷這種感情歷程 並且和抒情主體獲得共鳴的 一個同步的過程 通過這樣一種情節化的方式 自然就帶來了章法結構上面的 複雜化的傾向 接下來我們來談周邦彥詞的 章法結構的獨特性 在周邦彥詞中還存在一種情況 就是他所要表現的感情歷程本身 並不見得非常豐富、非常複雜 甚至有的是前人說爛了的主題 多次表達的主題 而且之前的明天聚至可能還非常多的主題 但是周邦彥能夠以新的方式來重新表現 而這個新在什麼呢 除了文詞、語句、氣息、意境這些之外 章法結構就是一個很重要的方面 這個能夠體現出周邦彥結構上的獨特性 我們看一首詞叫《瑞龍營》 訪臨巡禮 同時歌舞 惟有舊家秋娘 身嫁如故 銀尖覆筆 猶記煙臺聚 知誰伴 明媛露影 東塵閒步 是與孤鴻去 嘆春盡失 傷離憶緒 觀柳低驚慮 歸季晚 仙仙池塘飛雨 斷腸願落 一簾風絮 清代人周記憑這首詞 有個很有趣的評語 就兩句 他說 不過桃花人面 舊曲翻心耳 桃花人面 這個就是唐代崔戶的那首著名的題《都城南莊》 都是寫重遊故地 不見故人的這種暢往之情 所以他的主題其實是一點也不新鮮的 但是周邦彥卻有本事通過獨特奇幻的章法 結構 將俗辣的主題重新加以表達 卻成為歷代傳頌的名作 也足以當清真詞的押卷之作 從這首詞的脈絡來看 其比張臺錄 一看到張臺我們就知道 這個指的對象 這個尋訪的對象 其實仍然是一位歌妓 後文也講到 舊家秋娘 身家如故 這些都說明這都是指歌妓 還有她和抒情主體的關係 也就是和詞中的主人公的關係 這個一定是有過舊情的一場 文人和歌妓之間的一段情緣 以還見二字領起下文 五句 還見 退粉眉梢 拭花桃樹 陰影訪墨人家 定朝燕子 歸來舊處 一路都是還見二字領起來的 這樣就很自然的將今日和昔日拍合一處 景物 人事 感情也交融在一起 第二篇 暗吟注 一點 這是點出情緒的 點出情緒之後隨即折筆 由應念這兩個字 領入對於往事的懷念 和對於昔日的回憶 一直到第三篇 前度流浪重蹈 才進入正題 所以在這個過程之中 將過去的情事不斷的揉入到現狀之中 揉入到現實之中 從前度流浪重蹈到東塵鹹步 都是譜序 但是它又不是完全的平鋪直敘 而是吞吐回還 欲言又止的這種方式 然後再以事與孤鴻去 一筆收束 事與孤鴻去就是很清醒的回到了現實之中 認識到所有的這些溫柔往事 已經隨風消逝了 這樣就引出了全篇的主題 嘆春盡是傷離憶序 所以這裡的傷離憶序 是一個核心的情緒化的表達 最後以景皆情 寫這種黃昏時分 仙仙池塘飛雨 觀柳低荊嶺 一簾風絮的這種令人長斷的景象 和前面的一開篇所謂退粉眉梢 似花桃樹 這前後的景色呼應起來了 使得這一片暢往之情也悠然無盡 溢於言外 我們從這樣一個結構上的分析上面 可以看出來 周邦彥的這一類長篇的漫詞 在章法結構上面非常善於 把整個詞的章法 用若干微小的層次把它聯合起來 連綴起來 它實際上是依賴於若干小層次的聯合 而這種聯合在詞裡面 它就表現為時間上面的轉換 轉接 穿插和融合 這是從時間上面來講的 我們再舉一個例子 可以看到 因為不僅僅是時間 這種轉接跳躍同樣可以反映為空間的因素 可以在空間層面的轉換和轉接穿插 同樣可以讓作品的藝序顯得曲折盤旋 周邦彥的另外一首名作《蘭陵王》 《蘭陵王》這首詞 它的第二篇是特別值得注意的 整首詞是這樣的 柳英植嫣裡絲絲弄碧 水滴上曾見幾番 浮水飄綿送行色 登陵望故國 隨時驚嘩眷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 應折樓條過千尺 這是第一篇 第二篇 弦尋舊鐘記 又久襯哀弦 登照離席 梨花與火吹寒時 愁一見風快 半稿撥暖 回頭調帝 遍數億 望人在天北 第三篇 漆側恨堆疾 見別府迎回 驚猴沉寂 斜陽冉冉春無疾 念月蟹攜手 路迢聞笛 沉思前世 似夢裡淚暗滴 這是《蘭陵王》這首詞 也是周邦彥的名作 我們專門可以分析一下中間的第二篇 這一篇講離別的這麼一個場景 離別時分的場景 實際上整首詞 這個清人就講 它也不過就是一首客中送客之詞 自己在異鄉為客 具體來講就是在汴京 自己在他鄉為客 可是在這個時候再去送別其他人 這個時候就是所謂客中送客 那麼在第二篇講到 在重新來到屢屢送別的這麼一個變合的岸邊 有宴席 可是宴席上面有燈火 儘管有燈火、有音樂表演 可是這些都不能讓自己快樂起來 因為馬上就要面臨離別了 下面這一句愁 用一個愁字領起下面的詩句 一見風快半稿撥暖 回頭調地變數億 望人在天北 那麼我們注意到愁這以下的幾句 它的視角發生了轉變 這首詞的其他的句子 一開篇一直到這 全都是一個送行者的視角 也就是從空間上面來講 它是一個岸邊的送行者的角度 來描繪這樣一個送別的過程的 可是到愁一見風快這一句 我們一看就明白 它已經更換了一個空間 更換了一個視角 它站在了船上的遠行者的角度 從他的眼中來看 從他的感受來體會 這個風這麼快 船越行越遠 就好像埋怨這個風吹得太快 然後一回頭就已經在離開岸邊 已經非常遙遠了 而這個時候岸邊為自己送行的那個人 那個身影越來越小 已經小到快要看不見了 望人在天北 在天的北方 那邊河是往東南方向流的 然後在下一篇 七策恨堆積 見別府迎回驚猴沉寂 很明顯又跳回到了岸邊送行者的視角上面來 所以在這短短的幾行之中、幾句之中 他經歷了兩重的跳躍 從送行者跳到船中 跳到遠行者的視角和空間中來寫 然後再跳回到岸邊的送行者的角度來寫 這樣一種空間上面的跳躍和穿插 也在很大程度上面造成了章法結構的複雜性 和整個詞的結構上面的容量的擴大 空間感的增強 所以在這一類作品之中 儘管過去人講說 詞家用意極淺 用意可以是簡單的、淺顯的、明白如畫的 但是本師體驗在什麼地方 就是愈翻愈妙 不斷的翻出 從一個簡單的事件、情緒之中翻出 不斷翻出新的意思來 越多就越好 所以從於表達的需要來講 必然就會使得章法結構呈現出錯綜複雜化的趨勢 所以總的來說 周邦燕通過剛才我們談到的這樣一些途徑和方式 創造出了更適於強調慢詞的新的章法結構 這樣就為慢詞的進一步的推進、發展 開闢了新的道路 也為舊有的令詞的創作增添了新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