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有聲小說 P20 - 1-3-6 斯梅爾佳科夫
2 觀看·2026年1月8日
6.斯梅爾加科夫
阿聊莎進去的時候 附近果然還在吃飯
雖然家裡有一間正式的餐室 但按照平常的慣例 餐桌擺在客廳裡
這客廳是整狀房子裡最大的一間屋子 佈置得古色故鄉
古老的白色傢俱 蒙著半絲質的紅色舊料子
窗戶之間的牆壁上鑲嵌著幾面鏡子 白底描金的鏡框飾仰古樸 雕刻精緻 糊著白色牆紙
但多處已經裂開的牆上 赫然掛著兩幅碩大的肖像
一幅是三十年前曾經擔任本地總督的一位公爵的肖像 另一幅是故世多年的某主教肖像
正對門廳的一角 供著幾尊肖像 夜裡就在肖像前點上油燈
這與其說是出於敬仰 不如說是為了夜間的照明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每天晚上睡得很晚 凌晨三四點才上牀 睡前總在房間裡奪布 或者坐在椅子上沉思
這已經成了習慣 他往往把僕人都打發到廂房裡 獨自一人睡在這所房子裡
而在多數情況下 僕人斯繆爾加科夫留在他身邊過夜 就睡在前屋裡的長櫃上
喊兩聲進去的時候 午飯已經結束 剛端上果醬和咖啡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喜歡飯後吃點甜食 喝點白蘭地
伊凡·菲爾多洛維奇這時也坐在餐桌旁喝咖啡 戈裏戈裏和斯繆爾加科夫這兩名僕人站在一旁 主僕顯然都處在高度興奮的狀態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在高聲大笑 阿劉莎還在外屋裡 就已經聽到了那尖利的 她早已熟悉的笑聲
根據這笑聲 他立即斷定 父親喝的正在杏頭上 還遠遠沒有到喝醉的地步
瞧 他也來了 他也來了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大聲嚷道 他見到阿劉莎非常高興
你快坐下 跟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吧 咖啡沒加牛奶 又熱乎 味道又好
白蘭蒂就不叫你喝了 你是吃素的人 你要來點嗎 想喝點嗎 不 我看最好給你來點蜜酒 上等的
斯繆爾加科夫 你把酒櫃裡的蜜酒拿來 在第二格 靠右面 這是要事 快去
阿劉莎表示不喝
反正總是要拿來的 你不喝 那我們喝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容光煥發地說 等一等 你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
阿劉莎說 其實她在院長的廚房裡只吃過一塊麵包 喝了一杯克瓦斯 熱咖啡倒是很想喝一杯
好孩子 乖孩子 她要喝杯咖啡 要不要熱一熱 不用了 現在還滾燙的呢
咖啡煮得好極了 斯繆爾加科夫的手藝 煮咖啡做烤餅 我的斯繆爾加科夫都是好把式 熬的魚湯也好喝
什麼時候你來喝魚湯 事先你打個招呼
哦 等一等 等一等 我不是吩咐過你 今天就帶上被褥和枕頭 徹底搬回家來住嗎
被褥帶回來了沒有 嘻嘻嘻
沒有 沒帶回來
阿劉莎也苦笑了一下
嚇壞了吧 剛才嚇壞了吧 嚇著了沒有 你呀 好孩子 我總不能讓你受委屈
你知道嗎 伊凡 我不能看他這樣死死盯著人發笑的模樣 我不能
看到他那模樣 我就忍不住要發笑 我真喜歡他
阿劉莎 讓我向你表示父親的祝福
阿劉莎站起來 可是弗雅多爾巴夫洛維奇突然改變了主意
不 不必了 我現在只想畫十字為你祝福 就這樣 你坐下 一會兒就會讓你高興的
恰巧是你喜歡的話題 你可以笑個痛快
我們這頭巴蘭驢開始說話了 他說得真好 真有趣
所謂巴蘭驢 原來就是指僕人斯美爾加科夫 他還是個年輕小夥子 才二十四歲
他這人特別孤僻 沉默寡言
倒不是說他脾氣古怪 或者怕難為情 不是的 恰恰相反 他生性高傲 似乎對誰都瞧不起
說到這裡 我們也不能不提一句 他是由瑪爾法·伊格納吉耶夫納和格里格里·瓦西里耶維奇撫養大的
但他從小到大 正像格里格里·瓦西里耶維奇所說的那樣 對他們的養育之恩 沒有一點感激之情
他養成了孤僻性格 好像躲在角落裡 冷眼看著這個世界
小時候他就喜歡把貓活活吊死 然後舉行葬禮 他披上被單當法醫
口中念念有詞 對著死貓揮舞手裡的東西 彷彿那就是牧師手中的香爐
這一切都是背著人偷偷幹的
有一次 格里格里撞見他正在幹這種勾當 就用鞭子狠狠教訓了他一頓
有一個多星期 他躲在角落裡 對人側目而視
他不喜歡咱們 這壞小子
格里格里對瑪爾法·伊格納吉耶夫納說
他誰也不喜歡 你算是人嗎
格里格里突然衝著斯繆加科夫厚道
你不是人 你是從澡堂的髒水裡蹦出來的 你就是這樣的貨色
事後證明 斯繆加科夫對這幾句話 一直耿耿於懷
格里格里教他學會了認字 他十二歲那年又開始教他讀聖經
但這件事很快就告吹了
有一天 那是剛教第二課或第三課的時候
這孩子突然發出一聲冷笑
笑什麼
格里格里問 透過眼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沒什麼 上帝第一天創造世界 太陽 月亮和星星是第四天創造的
那第一天的亮光是從哪來的呢
格里格里呆住了 學生嘲弄似的看著老師
他的目光中甚至帶著傲慢的神色
格里格里火了
就是從這兒來的
他吼叫著狠狠打了學生一個耳光
這孩子捱了揍 連一句分辯的話也沒說
只是又躲在角落裡 生了幾天悶氣
恰好過了一個星期 他生平第一次犯了陽弦風
這病後來一輩子都沒斷過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聽說了這件事以後
似乎突然改變了對這孩子的態度
從前他對這孩子很冷淡
雖然從來沒有責罵過
見了他總還是要給他一個戈壁
碰到心情好的時候
還把飯桌上的甜食送一點給他
可當他知道孩子得病之後
馬上對他關心起來
請來醫生為他治病
但事實證明 這種病是無法治癒的
他的陽弦風平均每月發作一次
發作的時間有長有短
發作的程度也不同
有時候清閒 有時候很厲害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嚴格禁止各例各例體罰孩子
還允許孩子進自己的房間
暫時也不讓教他讀任何書
但是有一次 這孩子已經十四五歲了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發現
他在書櫥前徘徊
隔著玻璃出門在唸書名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的書相當多
有一百多冊
但誰也沒見他讀過書
他立即把書櫥的鑰匙交給斯梅爾賈科夫
你看書吧 今後這些書歸你管
與其在院子裡閒逛
不如坐下來讀點書
你把這本書看一遍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為他抽出一本
《迪康卡靜香夜話》
小夥子看了 卻不滿意
沒有會心地笑過一次
看到後來反而皺起了眉頭
怎麼樣 不好笑嗎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問
斯梅爾賈科夫一聲不吭
你說呀 傻瓜
嘿 寫的都是些不真實的事
斯梅爾賈科夫冷笑著嘟囔道
見你的鬼去吧 你這奴才癖子
等一等 給你這本斯瑪拉格多夫的《世界通史》
裡面全是真人真事 你讀一讀
但斯瑪拉格多夫的這本書
斯梅爾賈科夫連十頁也沒讀完
他覺得枯燥乏味
於是書櫥重新鎖了起來
過了不久
瑪爾法和格雷戈裏向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並報說
斯梅爾賈科夫身上
漸漸出現了一種可怕的潔癖
坐下來喝湯的時候
先拿起勺子在湯裡東翻西找
低著頭仔細觀察
咬一勺放在亮光裡看
是不是有蟑螂
格雷戈裏常常這樣問
沒準兒是蒼蠅吧
瑪爾法說
愛清潔的小夥子從來不做回答
但無論啃麵包
吃肉
或者吃其他食物
他都要這麼來一下
先用叉子插進一塊放在亮光下
像招顯微鏡似的細細觀察一番
猶豫半天之後才塞到嘴裡
瞧咱們家出了個少爺
格雷戈裏嘟囊著說
眼睛看著斯梅爾賈科夫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聽說
斯梅爾賈科夫具有這種特點之後
馬上斷定
他應該當廚師
便派他到莫斯科去學手藝
他學了幾年
回來的時候
臉部有了很大的變化
突然顯得十分老像
皺紋又多又深
跟他的年齡極不相襯
臉色發黃
完全像個閹人
在性格方面
他回來的時候跟去莫斯科之前
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還是那麼孤僻
覺得沒有必要跟任何人交往
後來聽人說
即使在莫斯科
他也落落寡和
連莫斯科這樣的花花世界
似乎也很少有吸引他的地方
因此他在那兒
也許學到了一點東西
而對其餘的事卻未加註意
有一次甚至到戲院裡看過戲
可是又悶悶不樂地回來了
然而他從莫斯科
回到我們這兒的時候
衣服穿得筆挺
長禮服和內衣乾乾淨淨
一天兩次用刷子
仔仔細細把衣服刷一遍
特別喜歡用特製的英國鞋油
擦那雙用小牛皮做的時髦靴子
擦得像鏡子般光亮
他成了一名手藝高超的廚師
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
給他開了工資
斯密爾加科夫把這份工資
幾乎全用來買衣服
雪花膏和香水之類的東西
但是對女性
他似乎跟對男人同樣蔑視
對他們態度莊重得體
幾乎有點傲慢
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
開始對他另眼相看
原來他的陽弦風發作得更厲害了
瘋到他犯病的時候
就由瑪爾法·伊格納吉耶夫納做飯
他做的一點也不合
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的口味
你犯病的次數
怎麼越來越頻繁了
有時候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
瞇斜著這位新廚師
仔細打亮著他的臉
你最好娶個老婆
要是願意
我給你找一個怎麼樣
斯密爾加科夫聽了這些話
致使氣得臉色發白
一句話也不回答
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揮揮手
無可奈何地走了
最主要的是
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
相信斯密爾加科夫的誠實
對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相信他絕不會做偷偷摸摸的事情
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有一次
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喝醉了酒
把剛收到的三張一百盧布的鈔票
掉在自家院子的泥地裡
直到第二天才想起來
趕緊去摸自己的口袋
結果發現
那些鈔票早已擺在他的桌子上
哪兒來的呢
是斯密爾加科夫撿到的
昨天就送來了
好 小夥子
像你這樣的人
我還沒見過
弗雅多爾·巴弗洛維奇
當時這樣誇獎他
還賞了他十個盧布
還需要補充一句
他不但相信斯密爾加科夫誠實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
甚至還喜歡他
儘管小夥子對他
也像對其他人一樣側目而視
整天不言不語
難得開口說話
假如這時候有人看著他
突然想問
這小夥子究竟對什麼感興趣
他腦子裡經常在想什麼
那麼
即使你盯著他看
也無法做出判斷
然而有時候在家裡
在院子裡
或者在大街上
他會停下來沉思默想
站在那兒想十來分鐘
會笑面的人仔細端向他之後
可能會說
他既不在沉思
也不在默想
而是在旁觀
寫生畫家克拉姆斯·科伊
有一幅題為《觀察者的名畫》
畫面是冬日的森林
林中小道上
孤零零地站著一位衣衫藍綠
腳穿樹皮鞋
在茫茫林海中
迷失了方向的農民
他站在那兒
好像在沉思
實際上
他不在思索
而在觀察
假如上去推他一下
他會打個哆嗦
大夢初醒式地看著你
但是卻什麼也不明白
自然
他會馬上清醒過來
假如問他站在那兒想些什麼
他肯定會什麼也記不起來
但是
他內心肯定深藏著
他在觀察時
得到的那種印象
這些印象對他十分寶貴
他肯定會不知不覺地
甚至無意識地
把它們積累起來
至於為了什麼
有什麼目的
他當然也不知道
也許在多年積累儲存這些印象之後
他會突然拋棄一切
千里迢迢到耶路撒冷修行
也許會突然放火焚燒家鄉的村莊
也許兩者都會發生
老百姓中間又相當多的觀察者
斯繆加科夫是這些觀察者中間的一個
他肯定也在貪婪地積累自己的印象
至於為什麼這樣做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