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小說《再見》 【簡簡小說】《再見》最終章：再見

不知不覺間,這個飯館已經開了三百多年了。 我從當初的風華正茂,也變成了一個老婆婆。 最近,我感覺大限快到了,可能就在這一兩日。 今天來了一個女孩,她點了羊肉泡饃。 然後,又來了一個老人,他也點了羊肉泡饃。 他們坐的位置正好是面對面,突然,倆人都愣住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是小南公司我看到的那對婦女, 但是他們的對話,好像很多年沒有見過。 爸爸,你還好嗎? 女兒,對不起,爸爸讓你受苦了。 不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有能力保護你, 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躺在那裏, 躺了那麼多年,你一定很孤獨吧? 我記得以前,你最喜歡熱鬧了。 你說我上學以後,家裏總是沒人, 所以我每次放假,你都特別開心。 我現在不再渴望長大逃離, 我也不需要努力變優秀,不需要見什麼大世面。 農村的日子雖然艱苦一點,我也怕蟲, 但是你還在,你不用再擔心一個人孤獨了。 你每天搗鼓村裏的張家長,李家短, 我現在有耐心聽了,我願意積極參與進去。 你今年擔憂蘋果收成不好, 明年害怕西瓜沒人收, 抓蠍子忙活一晚,平底都蓋不滿, 買了個蹦蹦車接客,卻拉不到人。 我願意傾聽你的煩惱, 爲你分析利弊,爭取好的收成。 可是女兒啊,你也要過自己的生活啊, 不能一直留在家裏,家是你的港灣, 你孤單的時候回來看看,我會在家裏等你, 但是你要去實現你自己的夢想。 說來可笑,我原來有無數的夢想, 你走了之後,我居然沒有夢想了, 我最大的夢想就是你活着, 你走了之後,我好像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照常吃飯,睡覺,工作,社交, 在社會上摸爬摔倒,在人間乘亂起伏, 我才發現你給的真情最難得, 它是無私的,最沒有功利心的, 你知道的,看過最純淨的湖泊, 居然再也容不得一點污漬, 女兒啊,人生就是如此, 有純淨也有污漬,有苦難也有幸福, 有高山也有湖泊,有陽光也有陰影, 有你也有我,正因爲大千世界各吃其法, 云云正衆生皆有陰影, 只有去接納和包容這個世界, 你纔能有所成長, 以前我們總是盼望着過年, 這樣就能吃上好吃的, 現在我啥都會做了, 只要你想吃的我都能做出來, 你不是喜歡吃羊肉泡饃嗎? 我知道有一家賣的羊肉特別好, 買那種肥瘦相間帶筋帶油花的羊肉給你做, 那種羊肉吃起來特別好吃, 還有水盆羊肉, 它跟羊肉泡饃還有點區別, 湯是清涼的, 裏面有大片的軟爛的羊肉, 配上剛出爐的月牙餅吃, 你可以把肉加到月牙餅裏, 也可以把餅泡在湯裏, 還有一碟辣椒和小菜配着一起吃, 特別好吃, 你應該會喜歡, 對了, 你沒吃過羊排吧? 其實羊排比羊肉還要嫩, 我給你做清燉羊排, 可以蘸着韭菜花吃, 也可以蘸着蒜泥吃, 我們都長一些好不好? 手抓飯你也沒吃過吧? 那也是羊肉做的, 裏面還有葡萄乾,可香了, 還有羊蠍子, 是羊的脊椎骨那個位置, 肉特別香, 可以做羊蠍子火鍋, 我們不是很少吃火鍋嗎? 這回可以把羊肉系列一網打盡, 你不用只惦記着你的羊肉泡饃了, 夠了夠了, 你說的這些都得花多少錢啊? 你掙錢也不容易, 哪能那麼糟啊? 掙錢不就是給你花嗎? 不然掙錢有啥意義? 掙錢不是爲了給我花, 是你能更好地養活自己, 能夠在探索人生上擁有更多的自由。 以前每到你生日, 你總是輕描淡寫地說, 今兒是我的生, 我說, 要不要給你煮個雞蛋? 你笑笑就沒下文了, 窮外忙碌的生活是沒有人過生日的, 大部分時間, 你都沒有想起自己的生日, 貧窮使我們對自己的生日羞於提起, 那個儀式感好像太矯情, 太不堪重負。 現在我可以給你一年四季過生日, 每天給你做各種不同樣的生日蛋糕, 你喜歡草莓蛋糕還是栗子蛋糕? 黑森林還是紅絲絨? 拿破崙還是巧克力? 哦,對了,你都沒吃過, 沒關係, 咱們可以慢慢吃, 每天換一個口味。 生日蠟燭你喜歡插幾根就插幾根, 我有好幾箱子生日蠟燭, 什麼樣式的都有, 有數字的,有彩色的, 有單獨一根的, 也有很多小小隻的, 你要不喜歡我們還可以再買, 夠了夠了, 你做啥我都喜歡吃, 我記得你很小的時候, 那次我請一個賣蘋果的客商吃飯, 你做飯的時候把茄子做成甜的了, 我們一直吃的涼拌茄子都是鹹的, 你居然把它煎了一下拌了白糖, 我第一次吃有點驚訝, 也不知道客商能不能吃得慣, 我只是感嘆你長大了, 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記得那個茄子, 因爲過了太久了, 我偶爾想起來, 以爲是我異想出來的, 原來我真的做了這樣的茄子, 當時我鼓起勇氣做成了甜的, 我記得你並沒有說什麼, 似乎對它突然變成甜的並不驚訝, 你們也吃完了它, 好像無論我做多麼離譜的事情, 在你眼裏都是可以接受的, 對啊, 如果我都不能接受你, 這個世界還有誰接受你呢, 我是你的底牌啊, 你知道嗎,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盔甲, 你走了之後, 我就變得很沒有安全感, 因爲我知道, 無論我是瞎了, 殘了, 聾了, 缺了, 無論我變成什麼樣, 那個毫無怨言, 不計代價保護我的人, 不在了, 去年初夕, 我又讀了你寫給我的信, 沒想到, 你居然一直鼓勵我自強自立, 遇到困難, 下決心克服, 沒有過不了的難關, 你居然說我也能當老闆,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夢想是家庭主婦, 好像某種程度上又被你說中了, 不過還是沒有大門給你看, 沒關係的, 那個大門只是我的一個說辭, 我只是想經常看到你, 能夠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就行了, 你走得那麼突然, 一句話也沒有留給我, 你又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你用英語四級考過了嗎? 哎呀, 這都過了多少年了, 我四級早過了, 以前我總是喜歡跟你搶那個沙發, 那個沙發看電視的角度最好, 還可以把腿攀起來, 但是你每次都搶不過我, 你走以後, 再也沒人跟我搶了, 好沒意思啊, 你以前不是去過北京嗎? 還在天安門跟前拍了照, 後來我也去了北京工作, 我也去了你去過的天安門, 你在院子裏種的那棵核桃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每年都在穩定結果, 長出來的核桃一茬一茬的, 根本就吃不完, 就是核桃樹上有蟲子, 那個蟲子折人特別疼, 咱們家通往縣城那條路, 你還記得嗎? 沒有路燈, 很黑很暗, 路又窄, 現在路被重新翻修了, 又大又寬, 晚上有明晃晃的路燈照着, 特別有安全感, 你晚上開蹦蹦車回來, 再也不用擔心路況不好了, 你走之後,奶奶特別想你, 她經常說出去串門, 結果是一個人躲在牆角偷偷哭, 再後來, 她得了老年癡呆症, 我每次去找她, 她都問我一頓吃幾個饃, 後來, 她又不記得我是誰了, 你們應該已經見過面了吧, 還有咱們村裏經常吃席的時候, 老是搶着夾幾個饃的那個君娃, 後來因爲吃得太胖了, 身體越來越差, 前兩年已經走了, 你也見到她了吧, 父親就那樣笑着看着女兒, 聽着她說, 偶爾回應, 我突然覺得不對勁, 這個飯館的客人從來不會相遇, 爲何女兒和父親會在這裏相遇呢, 突然飯館的地面開始震動, 天花板也裂開了, 吊燈四處搖晃, 整個房子在劇烈震盪, 我衝着父女倆喊, 你們快躲起來, 地震了, 他們好像沒有聽見, 依然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 彼此有着說不完的話, 你們聾了嗎, 沒聽到嗎, 我一邊喊一邊往他們身邊走過去, 很奇怪, 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靠近他們, 好像整個房間四分五裂跟他們沒有一點關係, 他們的樣子逐漸變得模糊, 越來越看不清, 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慢慢變成大的碎片, 再分裂成小碎片, 最後變得像灰塵, 就像陽光打在了灰塵上, 那樣一點點消散, 逐漸和這個崩塌碎裂的房間融爲一體, 我還殘存着一絲意識, 聽到好像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熟悉, 是我的聲音, 這個飯館是你的執念幻化出來的, 困在裏面的人一直都是你自己, 女兒是你, 紅衣女孩是死去的你, 老婆婆是未來的你, 父親是你的父親, 你們終究會再見, 但是我也說過, 人的宿命是不可更改的, 原來如此, 從白衣變成紅衣的那一刻, 這個幻化的夢境就開始運轉了, 它困住了每一世的我, 這個飯館裏的人都是圍繞着我的幻境展開的, 到底誰是真的呢, 中年小男嗎, 還是小男公司裏最終實現彼此願望的那一對婦女, 即使在這樣的幻境裏,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只要把那封信交給外賣員的妻子, 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是我依然選擇了最難走的一條路, 生命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大約這樣的我, 才配得上這樣的父親, 最後一片正在消散的碎片, 是我的眼睛, 我閉上了眼睛, 一顆眼淚滑落下來, 這顆眼淚慢慢升到空中, 透過陽光的映射, 它變得越來越大, 像一個不斷長大的水晶球, 那個水晶球裏是一個飯館, 一個女孩正在扯掉, 遮蓋在門頭上的紅布, 露出浮生若夢四個字, 是飯館的名字, 隨着舊的飯館的消散, 新的飯館又誕生了, 就在這顆水晶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