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文集 李娟:漢族孩子們

漢族孩子們 作者 李娟 喀烏圖有十來個漢族小孩子 由於當地沒有漢族學校的原因 一時都沒有上學 最大的八歲 最小的才兩三歲 成天火成一群 呼啦啦 從這邊全部往那邊跑 再呼啦啦 又全部從那邊再跑回來 邊跑還邊齊聲呼喊著 白娘子 我來了 真是莫名其妙 後來 年齡最大的高勇 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 只好上了哈薩克語小學 不出兩個禮拜 就能嘰哩呱啦地 和同學們用哈語對答如流 絲毫不帶刻疤 名字也變成了高勇別克 別克是哈薩克族男性名字中 一個常見的後綴 最小的孩子孬蛋 這名字不錯 上面有三個姐姐 一次排開就是七歲 五歲 四歲 兩歲半 四個小孩手牽手 從容地橫行在馬路中間 任過往的汽車擺喇叭 耐得驚天動地 也不為所動 陳家的三個孩子 老大叫陳大 老二就是陳二 老三是個丫頭 叫個陳三不太秀氣 就直換三三 這三個孩子 則喜歡排著縱隊走直線 尾手的還舉個小旗子 劉家的倆孩子都七歲了 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卻不是雙胞胎 換作大妮的丫頭是抱養的 帶了幾個小時 變成了姐姐 生得很美 高挑健康 而劉家自己生的兒子 就差了一截 又矮又瘦 眉眼呆滯 實在不討人喜歡 而且還老說謊話 天天哭喊著 大妮又打自己了 大妮又搶自己的餅乾了 這兩個孩子動靜最大了 遠遠的 人還沒過來 噠噠噠 的聲音就響成一片 因為小孩子穿鞋很廢 他們的父親 便自己動手給他們做鞋 兩塊小木板做鞋底子 上面橫著釘一小塊車輪內胎 裁成的膠皮帶子 勒住腳背 又簡單又便宜 穿破幾雙都不可惜 他們管這叫刮打板真形象 趙家的是倆丫頭 老大比較文靜 老二活潑 挨起爸爸的打 兩人一同鼻血長流 面對面嚎啕大哭 隔壁曾家和我家一樣 也開著一個小商店 他家孩子叫林子 七八歲模樣 整天守櫃檯賣貨 算賬算的滴溜溜轉 沒事的時候就趴在窗臺上 可憐兮兮的 看著別的孩子 在街上聚眾姿勢 呼呼拉拉玩耍 有時候也會把頭伸出窗外 跟著大喊一聲 我在這裡呢 這些孩子 都是做生意的漢族人家的孩子 每人家裡都開有大商店的 但最喜歡做的事情 卻是到別人家商店買東西 一人賺一把毛票 成群結隊 一家店一家店的賺 最後買到的東西 也許不過是 最常見的一毛錢一支的棒棒糖 而這種糖自家店裡也有 批發價才兩分錢 不知為什麼 大家最喜歡去林子家商店 當然不是為了友誼 因為他們一進去 就要和林子吵架 哪一方嗓門大算 哪一方贏 林子夠能幹的了 可林子媽還是死活不放心 一回家 第一件事就是 對帳剛才又賣了啥 水果糖 一毛錢五個 賣了兩毛錢的 共十個 哪一種 就那裡的 依稀 那種是一毛錢三個 林子不吭聲 依稀 整天進胡賣八賣 都不知虧多少了 這死妮子 誰家來買的 大妮和她弟 林子手一指 那倆小傢伙 正靠在玻璃櫃臺上瞬糖 一人鼻子底下 拖一節鼻涕 依稀 還不趕快要回來 於是林子就說 聽到沒 俺媽說那糖是一毛錢三個 不是一毛錢五個 快點 一人退我兩顆糖 大妮姐弟倆對望一眼 每人緩緩從口袋裡 摸出兩顆糖交出去 然後繼續靠著櫃臺瞬糖 小聲商量 要不要把剩下的糖退掉 折成錢 但終於沒有退 瞬著糖踏著刮打板 牽手走了 我媽最會騙小孩了 而這群小孩 又最喜歡被我媽騙了 三天兩頭往我家跑 他們叫我媽裁縫奶奶 又扭過頭 來叫我娟娟姐姐 我媽若是心情好 就慫恿他們做壞事 心煩的時候 就教他們使用禮貌用語 若是哈薩克小孩 她一般會熱情地教人家 怎樣用漢語罵人 使得我們這裡 許多哈薩克小孩 在說話前 都要先來一句他媽的 有時天氣很好 又不太忙的時候 我會率領孩子們 到鄉政府院子裡去玩 那裡有一大片樹林 草叢深密 鳥很多 我教他們認識薄荷草 並讓他們挨個去聞那種 不起眼的小草 散發出來的香氣 是不是和泡泡糖的味道一樣呀 呀,真的一樣的 他們沒完沒了地聞 又辨認出更多的薄荷草 一人拔了一大把回家 大妮突然問 娟娟姐姐 泡泡糖是不是 就從這上面長出來的 大妮喜歡在路上 一邊走一邊不成條地放聲歌唱 回家看看 啊,給媽媽洗洗碗 左右看看 若是沒人 便大喊一聲 啊,白娘子 大妮土豆皮削得極好 速度飛快 削下來的皮又勻又薄 特省料 我削的土豆皮厚度約她的十倍 大妮家除了開商店 還開著飯店 大妮除了削土豆皮 還得削胡蘿蔔皮 我在旁邊看她削皮 細細小小的手指 緊攥著土豆皮 小刀飛轉 薄薄的土豆皮 輕飄飄地散落 遇到結疤和蟲眼 刀尖輕鬆地一挑一剝 轉眼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實在太專業了 能熟練準確地控制自己的雙手 做生活所需的事情 便是勞動了 能夠勞動的孩子 又美又招人疼 高永別客家有車 因此他七歲時就會開車 而且還是那種東風大卡車 到車的時候 這個小人兒打開車門 右手扶著方向盤 左手握著門把手 點著腳站起來 半個身子探出駕駛室往後看 一邊查看路面情況 一邊打方向盤 煞有介事 要是遇到別人倒車 他就趕緊跑上去幫忙 車前車後跟著跑 集專業的大聲指令 再退再退 好 繼續退 沒問題 還可以倒 放心地倒 好 倒倒 好 停 往左打一把方向盤 最有意思的是脫衣 哈薩克傳統宴席上的情景 孩子們都喜歡做首席 因為首席上好吃的東西擺得最多 主人家一席一席地挨著敬酒 敬到這邊 總是會大吃一驚 脫衣上的桌子 不是漢族人常用的方桌或者圓桌 而是長條桌 一桌能坐二十多個人 剛好能坐滿全村的漢族小孩 於是每次都把它們編排成一桌 現場秩序再混亂 孩子們也不會坐亂的 全是自家愛自家的 一個也不會給插開 大家一邊吃 一邊大擺大擺的姜 盤子裡的東西 抓了往口袋裡塞 因此 參加脫衣的孩子 都會穿有大口袋的外套 做這種事情 通常孬蛋四姐弟最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