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2)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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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觀看·2024年4月30日
自知萬生無理,只好閉著眼睛聽他怎樣,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傾克功夫沉了底了,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吧,先生,起來吧,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老蠶慌忙睜開眼睛,愣了一愣:「呀,原來是一夢啊。」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蠶向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庭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
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涉酒見醒,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蠶,算是一生的酬勞。老蠶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相濃,告辭動身上車去了,一路秋山紅葉,老府黃花,頗不寂寞。
到了濟南府,近的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陽,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為有趣。到了小布箏寺街,密了一家客店,名叫高生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九千,胡亂喫點晚飯,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喫點點心,便搖著串鈴滿街折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午後便步行至雀華橋邊,顧著一隻小船,盪起雙腳,朝北不遠,便到立夏亭前。
下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拭,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立夏此亭古,濟南民事多,上寫著渡宮布具,下寫著稻洲河哨基尾。亭子旁邊雖有幾間房屋,也沒有什麼意思。
復行下船,向西蕩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宮祠畔。你到鐵宮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為難的那個鐵炫。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地來此進香。
到了鐵宮祠畔,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字僧樓,與那蒼松翠白,高下相見,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殿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蜂夾在裡面,彷彿送人照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
正在探賞不覺,忽聽一聲餘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夜已蕩青得同鏡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顯得明明白白,那樓臺樹木格外光彩,覺得比上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
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
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著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龍毯,做了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覺。
老參心裡想道,如此加緊,為何沒有什麼遊人?
看了一會兒,回轉身來,看到大門裡面,營柱上有幅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
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祠堂,朝東便是一個河池,繞著曲折的迴廊,到了河池東面,就是個圓門。
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辭》四個字,辭前一幅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見秋菊三更化船穿偶花》。
過了《水仙辭》,仍舊上了船,盪到立夏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得船呲呲地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甲飛。
那一老的蓮蓬,不斷地繃到船窗裡面來,老蠶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喫著,一面船已到了雀華橋畔了,到了雀華橋,才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臺小蘭泥轎子的。
轎子後面,一個跟班的戴個紅銀帽子,膀子底下夾著個護書,拼命加班,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著頭跑。
街上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轎夫無意踢到一個,他便哇哇地哭泣。
他的母親趕忙跑來問:"誰碰到你的?誰碰到你的?"
那個孩子只是哇哇地哭,並不說話,問了半天,才帶哭說了一句道:"臺轎子的!"
他母親抬頭看時,轎子早已跑得有二里多遠了,那婦人牽了孩子,嘴裡不住嘰嘰咕咕地罵著,就回去了。
老蠶從雀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
一抬頭,見那牆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局中寫著說古書三個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
那紙還未十分乾,心知是方纔貼的,只不知道這是什麼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
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到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吧。
又走到街上,聽鋪子裡櫃臺上有人說道:"前日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
一路行墨,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
心裡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為神一紙招帖,請舉國若狂如此。
心不走來,不知不覺已到高僧殿口,進的殿去,茶坊便來回道:"客人,用什麼夜膳?"
老蠶一一說過,就順便問道:"你們此地,他說古書是個什麼玩意兒,何以驚動這麼許多的人?"
茶坊說:"客人,你不知道,這說古書本是山東鄉下的土調。
同一面古兩面梨花解,名叫梨花大谷,演說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沒什麼稀奇。
自從王家出了這個白妞黑妞姐妹兩個,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
她十二三歲時就學會了這說書的本事,她卻嫌這鄉下的地兒沒什麼稀奇,就常到西原尾看戲。
所有什麼西脾、二黃、幫子腔等唱,一聽就會,什麼於三聖、程長庚、張二奎等人的調子,她一聽也就會唱。
仗著她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她的中氣要多長有多長,她又把那南方的什麼鯤腔小曲,種種的腔調,她都拿來裝在這大古書的調裡面。
不過兩三年功夫,創出這個調,竟知無論南北高下的人聽了她唱書,無不神魂顛倒。
現在已有招子,明兒就唱,你不信,去聽一聽就知道了,只是要聽還要早去,她雖是一點鐘開唱,若到十點鐘去,便沒有作為的。
老參聽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點鐘起,先到南門內看了順景,又出南門到麗山腳下,看看相傳大順昔日剛田的地方。
急著回店,已有九點鐘的光景,趕忙喫了飯,走到明湖居,纔不過十點鐘的時候。
那明湖居本是個大喜園子,戲臺前有一百多張桌子,哪知進了園門,園子裡面已經坐得滿滿的了,只有中間七八張桌子還無人坐,桌上卻都貼著《福苑定》、《學苑定》等類紅紙條。
老參看了半天,無處落腳,只好袖子裡送了看座的二百個錢,才弄了一張短板凳,在人縫裡坐下。
看那戲臺子,只擺了一張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兩個鐵片,心裡知道這就是所謂梨花剪了。
旁邊放了一個三絃子,半桌後面放了兩張椅子,並無一個人在臺上。
偌大的個戲臺,空空洞洞,別無他物,看了不覺有些好笑。
園子裡面,頂著籃子賣燒餅油條的有一二十個,都是為了那不喫飯來看的人買的衝擊的。
到了十一點鐘,時間門口轎子漸漸擁擠,許多官員都著了便衣,帶著家人陸續進來。
不到十二點鐘,前面幾張空桌聚已滿了,不斷還有人來,看座的也只是搬張短凳,在夾縫中安排。
這一羣人來了,彼此招呼,有打簽的,有做衣的,大半打簽的多,欲談闊論,說笑自如。
這十幾張桌子外,看來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讀書人的樣子,大家都嘰嘰喳喳地在那裡說閒話。
因為人太多了,所以說的什麼話都聽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點半鐘,看了臺上,從後臺簾子裡面出來一個男人,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一臉疙瘩,彷彿風乾扶菊皮似的,甚為醜陋,但覺得那人氣味倒還沉靜。
出的臺來,並無異語,就在半桌後面左手一張椅子上坐下,慢慢地將三絃子取來,隨便和了和絃,彈了一兩個小調,人也不慎留神去聽。
後來彈了一支大調,也不知道叫什麼牌子,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陰陽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百根弦,幾百個指頭在那裡彈似的。
這時臺下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卻也壓不下那弦子去,這一曲彈罷,就歇了手,旁邊有人送上茶來。
停了數分鐘時,簾子裡面出來一個姑娘,約有十六七歲,長長鴨蛋臉,梳了一個抓記,戴了一副銀耳環,穿了一件藍布外掛,一條藍布褲子,都是黑布相滾的,雖是粗布衣裳,倒十分潔淨。
來到半桌後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彈弦子的便取了弦子,爭爭叢叢彈起,這姑娘便力氣深來,左手取了梨花繭,夾在指頭縫裡,便叮叮噹噹地敲,與那弦子聲音相應。
右手持了鼓錘子,寧神聽那弦子的節奏,忽節鼓一聲,歌喉俱發,字字清脆,聲聲婉轉,如新音出鼓,如燕歸巢。
每句七字,每段數十句,或緩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轉腔換調之處百變不窮,決一切歌曲腔調俱出其下,以為官直矣。
旁坐有兩人,其一人低聲問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吧?」
其一人道:「不是,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她的調門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還不曉得差多遠呢?她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她的好處人學得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
你想,這幾年來,好玩耍的誰不學他們的調,就是窯子裡的姑娘也人人都學,只是頂多有一兩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處,從沒有一個人能及她十分裡的一分的。」
說著的時候,黑妞早唱完,後面去的。
這時滿園子裡的人,談心的談心,說笑的說笑,賣瓜子、落花生、山裏紅、核桃仁的高聲喊叫著賣,滿園子裡聽來的都是人聲。
正在熱鬧轟轟的時節,只見到後臺裡又出來一位姑娘,年紀約十八九歲,妝束與前一個毫無分別,瓜子臉白凈麪皮,相貌不過中人以上之姿,只覺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著頭出來,立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繭叮噹了幾聲,煞是奇怪。
只是兩片蠻鐵,到她手裡便有了五英十二綠似的,又將鼓錘子輕輕的點了兩下,方抬起頭來,向臺下一盼,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萬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處搶餃子裡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
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就這一眼,滿園子裡便鴉雀無聲,比皇帝出來還要靜悄得多呢,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聽得見響。
王小玉便起朱脣發號齒,唱了幾句書,聲音初不甚大,直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底,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服帖,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喫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
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地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根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哪知他於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轉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有傲來風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
初看傲來風,銷臂千刃,以為尚與天同,即至翻到傲來風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風上,即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逞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峯半中腰裡盤旋穿插,頃刻之間,糟砸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地就聽不見了。
滿園子的人都摒棄寧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彷彿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有陽起,像放那東陽煙火,一個擔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
這一聲飛起,極有無限聲音聚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一拳用輪指,忽大忽小,同它那聲音相和相合,猶如花無春曉,蠔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哪一聲的為是。
正在撩亂之際,忽聽豁然一聲人弦俱靜,這時臺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停了一會兒,鬧聲稍定,只聽那臺上正座上有一個少年人,不到三十歲光景,是湖南口音,說道:「當年讀書,見古人形容歌聲的好處,有那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的活動。」
我總不懂,空中設想,這餘音怎樣會得繞樑呢?又怎會三日不絕呢?急著聽那小玉先生說書,才知古人措辭之妙,每次聽他說書之後,總有好幾臺耳朵裡無非都是他的書,無論做什麼事,總不入神,反覺得三日不絕。
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徹些。旁邊人都說道,孟祥先生論得透僻極了,與我心有慼慼也。
說著,那黑妞又上來說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場。
這一段,聞旁邊人說,叫做黑驢段,聽了下去,不過是一個世子見一個美人,騎了一個黑驢走過去的故事。
想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驢怎樣怎樣豪法,待撲朔到美人的好處,不過術語,這段書也就完了。
基因節全是快板,越說越快,白香山詩雲,大珠小珠落玉盤,可以靜止。
奇妙處,在說得極快的時候,聽的人彷彿都趕不上聽,他卻字字清楚,無一字不送到人耳門深處。
這是他的獨到,然比著前一段,卻未免遜了一籌了。
這時不過五點鐘光景,算計王小玉應該還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樣豪法。
究竟如何,且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