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歐根尼篇 【哲學家】第歐根尼（下）| 是什麼擋住了我們的陽光

迪歐根尼憑藉一張刻薄的嘴 流傳下來許多毒舌段子 看見一個富人家裡富麗堂皇 一塵不染 他說 在富人的家裡 除了他的臉 沒有地方可以吐痰 看見一個懶人讓僕人給自己穿鞋 他說 依我看 什麼時候你失去了雙手 讓僕人替你擦鼻涕 纔算達到了完滿的幸福 看見一個輕薄青年衣著鮮麗 他說 如果為了取悅男人 你是傻瓜 如果為了取悅女人 你是騙子 看見一個妓女的孩子朝人堆裡扔石頭 他說 小心 別打著了你父親 迪歐根尼的刀子嘴不但伸向普通人 同行也不放過 連柏拉圖也不能倖免 柏拉圖是他的老師的同學 比他大二十多歲 可他挖苦起這位師叔毫不留情 他到柏拉圖家做客 踩著地毯說 我踩在了柏拉圖的虛榮心上 有人指出 他祈禱 柏拉圖不祈禱 他借用奧德修記中的句子說 柏拉圖祈禱時深深地埋下頭 以致無人能夠聽見 他經常用一種看上去簡單粗暴的方式與柏拉圖辯論 當柏拉圖不太嚴謹地將人定義為 沒有羽毛的兩族動物時 迪歐根尼將一隻雞拔光了毛 拎到了柏拉圖的學院 說 看吶 我給你們帶來了一個人 柏拉圖學院後來只好在這個定義中 加了寬而扁平的指甲這一特徵 即人是沒有羽毛 但具有寬而扁平指甲的兩族動物 針對柏拉圖的理念論 迪歐根尼說 我看得見桌子和杯子 可是柏拉圖呀 我一點也看不見你說的桌子的理念和杯子的理念 他倒不是不理解柏拉圖在說什麼 只是非常不喜歡這些抽象的 無法驗證的 形而上學遊戲 有人請柏拉圖對迪歐根尼其人做一評斷 柏拉圖說 一個發瘋的蘇格拉底 迪歐根尼和大多數古希臘哲學家相同的一點是 對宗教都沒什麼好感 有人以死後可享特權為由勸迪歐根尼入教 他回應說 如果俗人只因入教就享幸福 智者只因不入教就倒楣 死後的世界未免太荒唐了 一次海難的倖存者向神廟獻了許多祭品 他對此評論道 如果是遇難者來獻祭的話 祭品就更多了 迪歐根尼看見一個女子跪在神像前祈禱 對她說 善良的女人 神是無處不在的 難道你不怕有一個神就站在你背後 看見你的不雅姿勢嗎 看見一些夫妻在向神獻祭求子 他問道 可是你們不想求神保佑他成為怎樣的人嗎 他常說 看到醫生哲學家領航員 我就覺得人是最聰明的動物 看到噬夢師 占卜家和他們的信徒 以及那些誇耀財富的人 我就覺得人是最愚蠢的動物 一個哲學家可以有多毒蛇 從流傳下來的段子數量就可見一斑了 下面 毒蛇哲學家迪歐根尼即將迎來他的毒蛇之巔 因為他即將遇到一個名叫亞歷山大的小人物 然後留下這個廣為流傳的故事 亞歷山大外出巡遊 遇見正躺著曬太陽的迪歐根尼 亞歷山大上前自我介紹 我是大地亞歷山大 迪歐根尼依然躺著沒動 慢悠悠的說 我是老狗迪歐根尼 大地肅然起敬 問道 先生 what can I do for you 迪歐根尼回答道 我希望你閃到一邊去 不要擋住我的陽光 亞歷山大大地後來說 我若不是亞歷山大 我願做迪歐根尼 就亞歷山大這暴脾氣 竟然沒手撕了這老狗 反而說出這句話 我相信這和他早年學過哲學 有很大關係 大地十三歲時 也找了一個哲學家當老師 此人就是古希臘三賢最後一位 百科全書式的哲學巨匠 古希臘哲學極大成者 柏拉圖最出名的學生 亞歷士多德 這個故事到這其實還沒完 迪歐根尼聽說了亞歷山大的話 又來了句 如果我不是迪歐根尼 我依然希望成為迪歐根尼 你說這嘴嗆不嗆 在另一個不太出名的故事中 亞歷山大發現迪歐根尼 正專注地看著一堆人骨 迪歐根尼說 我在尋找你父親的骨頭 但無法將他們與奴隸的骨頭區分開來 這讓我想起魯迅小說《鑄劍》中的明場面 國王的頭骨和刺客的頭骨混在一起 傻傻分不清楚 亞歷山大中年33歲 迪歐根尼中年90歲 據說他倆死於公元前323年的同一天 迪歐根尼跟亞歷山大如果真的見過面 那麼地點應該是在柯林斯 那麼年輕時因犯罪被辛諾普城邦驅逐 中年半生在雅典街頭表演哲學行為藝術 並成口舌之快的迪歐根尼 晚年是怎麼到的柯林斯呢 公元前350年 迪歐根尼在前往埃伊納島的途中被海盜俘虜 然後在科裏特島作為奴隸被拍賣 被問到職業時迪歐根尼回答說 管理,好傢伙 迪歐根尼可能是世界上比較早的專業管理者和職業經理人 他希望自己被賣給一個需要主人的人 他看見一個穿著精美長袍的柯林斯人 就指著那個人說 幫我賣給這個人吧,他需要一個主人 又朝那人說 儘管我是奴隸,但你必須服從我 因為醫生或舵手即使是奴隸,人們也會服從他們 這個名叫謝尼亞德斯的柯林斯人喜歡迪歐根尼這股勁 於是買下了他 並聘為管家和家庭教師來輔導謝家的兩個兒子 迪歐根尼把謝家操持得井井有條 教出的孩子德才兼備 因此受到了全家人的尊敬 謝尼亞德斯說 一個精靈住進了我的房子 謝尼亞德斯沒有說錯 迪歐根尼來到柯林斯之後 不但教授知識給謝尼亞德斯的兒子 還影響了包括莫尼姆斯、克拉茨、謝尼亞德斯本人 使他們接觸學習並愛上哲學 最終這幾個人都成了哲學家 迪歐根尼將自己的哲學教給了克拉茨 後者又將其傳授給了紀帝昂的支諾 不是提出支諾悖論那個支諾 而是斯多噶學派的創始人支諾 而斯多噶學派成為了希臘哲學中 最經久不衰人才輩出的學派之一 所以說安提斯泰尼和迪歐根尼這一支的哲學 對後世的影響力實際並不在柏拉圖之下 關於迪歐根尼住在桶裡的故事 大多發生在雅典 不過有一則記錄於柯林斯的故事頗為有趣 富有寓言意味 馬其頓的菲利二世正在鎮上行軍的報導 使整個柯林斯都陷入了繁忙 一個人在整修他的手臂 另一個人在推石頭 第三個人在修補牆壁 第四個人在加固城舵 每個人都以某種方式使自己看起來有用 無事可做的迪歐根尼被眼前的景象所感動 他疊好哲學家的斗篷 開始精力充沛地滾動用來睡覺的大桶 一位熟人問他在幹什麼 他說 我不想被認為是如此忙碌的人群中唯一的賢人 我在滾動我的大桶 以便和其他人一樣 就這樣 迪歐根尼在柯林斯度過了他的餘生 在那裡 他致力於傳播犬儒哲學 節制自律 簡樸的美德 據說他甚至在地下運動會上 向觀眾演講 這個運動會的名氣 在當時相當於今天的奧運會 在雅典的迪歐根尼 生活的主旋律 是批評嘲諷雅典的文化習俗 也因此和雅典公民格格不入 處處針鋒相對 但是在柯林斯 迪歐根尼頗受愛戴 如魚得水 有理由相信 在一生駐足過的 西諾普 雅典 柯林斯這三個地方 迪歐根尼最喜歡柯林斯 關於迪歐根尼具體因何而死 有很多說法 一說是他吃了生章魚而生病 一說他被感染的狗咬傷 卻如哲學家主張 人應該自己決定死亡的時間和地點 迪歐根尼可能是第一個實踐者 比較靠譜的一種說法 他最終是用斗篷裹緊自己 屏息而死 迪歐根尼在謝尼亞德斯 這個家庭裡安享晚年 死後又棄兒子安葬 他太老了 而這家人又待他太好了 時間和地點都合適 當迪歐根尼被問及 希望他如何被埋葬時 他說希望自己被扔到城牆外 以便野獸可以吃掉他的身體 有人問 被吃掉了肉身你不介意嗎 迪歐根尼回答說 不介意 只要你給我一根棍子 我會把這些野獸趕走 這人又問 死後沒了意識要怎麼使用棍子 他回答說 既然沒有意識 我為什麼還要關心死後會發生什麼 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 迪歐根尼依然在秀他的毒蛇功夫 不忘取笑人們對於給予死者舒適待遇的過度關注 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 迪歐根尼極具個性的形象 都強烈地吸引了雕塑家和畫家 梵蒂岡 盧浮宮和卡比託利歐博物館 都有迪歐根尼的半身像 迪歐根尼和亞歷山大大帝 迪歐根尼打著燈籠尋找人 迪歐根尼丟掉杯子 迪歐根尼住在桶裡 等等這些故事 出現在後世多位藝術家的繪畫和雕塑作品中 在拉斐爾的著名壁畫《雅典學院》中 迪歐根尼被描繪為一個孤獨的 斜倚著臺階的不羈形象 迪歐根尼同樣也出現在 許多頗具啟示意義的作家筆下 如莎士比亞 狄更斯 託斯托耶夫斯基 契科夫 戈德等等 在契科夫的著名小說《第六病室》中 安德烈 葉飛美奇和伊凡.德米特里 曾兩次談到迪歐根尼 葉飛美奇借迪歐根尼來說明 人的安寧和滿足不是來自於他身外的東西 而來自於他的內心 而德米特里則反駁說 迪歐根尼住的地方天氣炎熱 所以他不需要書房和溫暖的住所這些東西 住酒桶 吃橙子和橄欖 對他來說就夠了 如果他生活在俄羅斯 別說十二月 在五月份 他就會需要溫暖的房間 要不他就會冷得瑟瑟發抖 有一個故事說 迪歐根尼曾去德爾菲神廟問過神諭 神諭指示他這輩子要貶損貨幣 在遭到西諾普造假錢的慘敗之後 迪歐根尼痛定思痛 認為神諭其實是一個隱喻 提示他應該去貶損政治文化貨幣 而非實際的貨幣 於是他決定前往雅典 將挑戰其既定的社會習俗和價值觀 作為自己餘生的目標 這個神諭的故事未必靠譜 畢竟迪歐根尼並不待見宗教 迪歐根尼古希臘哲學家 犬儒主義哲學奠基人之一 他出生於公元前412年 黑海沿岸的小城西諾普 研習和漸行哲學於雅典 公元前323年死於克林斯 同大多數犬儒主義哲學家一樣 迪歐根尼的哲學思想也只能間接得出 儘管在拉爾修的《明哲言行錄》中 歸在迪歐根尼名下的 有哲學著作十四種 悲劇七種和一達書信 但他的著作一點也沒留存下來 犬儒主義的思想離不開實踐 我們對迪歐根尼哲學思想的認識 主要包含在分散在各種文獻中的 關於他的生平和名言意識的描述中 在雅典時期的迪歐根尼 以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為榜樣 相信美德在行動中比在理論上更能體現出來 迪歐根尼認為 人們並沒有真正為人性之惡的本質而煩惱痛苦 反而僅僅是渾渾噩噩 不加思考的按既定的社會習俗和價值觀無腦行事 社會中的所有人為規範和複雜化增益 都與幸福不相容 道德意味著回歸自然的簡單屬性 迪歐根尼的簡單樸素思想是如此之偉大 以至於後世的斯多噶學派 認為他是真正明智的人和智慧的化身 他總是以活生生的例子教導世人 他試圖證明智慧和幸福屬於社會系統之外的人 何乎自然的本性才值得追求 而文明是一種倒退 他不僅蔑視家庭結構和社會政治組織 還蔑視財產和榮譽 他甚至不認同人類正常的禮儀規範 迪歐根尼曾說 人類把神賜的每一個簡單的禮物都複雜化了 迪歐根尼對柏拉圖和他的抽象哲學不屑一顧 他批評柏拉圖 質疑他對蘇格拉底理論的解釋 並破壞他的講座 比如在講座中帶著食物大嚼大咽 以此分散聽眾的注意力 他將安提斯泰尼視為蘇格拉底真正的繼承人 並分享他對於美德的熱愛和對財富的冷漠 以及對於庸俗見解的蔑視 迪歐根尼和蘇格拉底一樣 相信自己可以充當人類思想的助產師 並在道德上完善人們 同時又對人們普遍地遲鈍 持蔑視態度 雖然蘇格拉底曾認為自己屬於世界 而非一座城市 但迪歐根尼被認為是第一個世界主義者 當有人問他從哪裡來時 他回答說 我是世界公民 在那個人的身份與他的特定城邦公民身份密切綁定的時代裡 這無疑是一個極為超前的主張 迪歐根尼認為世界並不限於人類居住的範圍 他說唯一的真正的國家是宇宙 因此萬物都是智慧之人的財產 迪歐根尼的另一發明是言論自由 有人問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是什麼 他的回答便是言論自由 在這兩個發明之間也許還有某種聯繫 世界公民當然不會誘於群體利益 而群體利益常是禁止言論自由的主要理由 迪歐根尼是一個被流放者 是辛諾普城邦的棄兒 是一個沒有社會身份的人 而就是這樣一個人 卻給當時的人以及後世無數人都留下了深深的思想印記 對於那些享受教育卻不想學哲學的人 安提斯泰尼有一妙筆 說他們就好像一個人看上了女主人 卻為了圖省事只向女僕求愛 迪歐根尼則直接了當地向他們責問道 哲學是探索如何活得更好的學問 既然你不在意活得好不好 為什麼還要活著呢 迪歐根尼是一個知行合一的人 一個思想和行為真正自洽的人 這無疑是幸福的 從前驅逐他的辛諾普人也終於明白 與這位哲學家給家鄉帶來的榮耀相比 偽造錢幣的過錯實在不值一提 便也為他建起一座青銅雕像 名文是這樣寫的 時間甚至可以摧毀青銅 但永遠不能摧毀你的光榮 因為只有你向凡人指明瞭 最簡單的自足生活之道 由 Amara.org 社群提供的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