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小說《再見》 【簡簡小說】《再見》第5章：女兒

一大早就有人敲門 我說還沒營業呢 打開門 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姑娘 身着紅衣 看樣子還在上大學 她問我 有沒有見過她的父親 最近放暑假 她在家做飯 父親出門賣西瓜 父親拉了一車西瓜 打算到市裏去賣 平時都在縣城賣 每天早上五點出門 晚上十一點多回來 但是今年的西瓜競爭比較激烈 縣城的市場過於飽和 父親決定拉到市裏去賣 從這裏到市裏要三個小時 所以父親經常回來都是半夜了 好在西瓜賣得不錯 很少有剩的 上週她還跟以前一樣去賣西瓜 但是當天晚上沒有回來 又等了兩天 還是沒有回來 她知道父親一定是出事了 所以沿着父親走過的路 一路尋找打聽父親的消息 我好像隱約明白了什麼 我說你要不要沿着這條路 去附近的醫院打聽打聽 沒等我說完 她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幾天後的夜晚 我出門散步 又碰到了她 她一個人坐在地上哭 我問她怎麼了 還是沒有找到父親嗎 她說她連着找了好幾天 人們都說沒有見過 我該怎麼辦 我不能沒有父親 她的眼睛腫得都沒形了 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往下掉 以前我只在書本里看到過 覺得很扯淡 沒想到是真的 我說你別再哭了 不然你父親找到了 你又該瞎了 我請你吃飯吧 她不走 就一直在那坐着 呆呆地掉眼淚 我說我做了羊肉泡饃 你要不要吃一碗 她突然眼睛一亮 說好 可能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實在太餓了 她吃了滿滿一大碗 她說羊肉泡饃真好吃 她父親最喜歡吃了 她跟我聊了很多 她和父親成長的故事 她說她的父親比較笨 小時候送我上學 我讓他騎那個好的自行車 他偏要騎那個破的 結果半路上 我從自行車後座掉下來 他渾然不知揚長而去 家門口有賣豆腐的路過 父親沒零錢 都會拿十塊或五塊 找我換五毛一塊 我和父親輪流做飯 輪到我的時候 我就裝睡 父親做好了 我假裝生氣 你怎麼不叫我啊 五年級的時候 我把腿摔骨折了 父親說 頭天晚上夢見拖拉機沒氣了 沒想到 是我的腿出了事 我怪父親做了不好的夢 導致我腿骨折了 父親在醫院 全程照顧了我一個月 我讓他去給我買山楂卷 我小時候在村裏 一直愛吃的零食 那時候也買不起別的 父親買成了蛋糕卷 我很生氣 大口吃了起來 發現居然還挺好吃的 只好假裝生氣地吃完 我愛吃肉夾饃 父親每次上街 都會給我買一個 一進大門就喊我名字 肉夾饃回來了 我飛奔過去狼吞虎嚥 父親開玩笑地問我 長大了 會請他吃什麼好吃的 我可以百分之兩百地肯定 父親是那種付出所有 不會要一絲回報的人 我故意說 開水泡饃饃自帶 我們都不太擅長 把濃烈的情感掛在嘴上 有時候爲了掩飾 反而說一些反話 鄰居們來聊天 父親說 女兒說 長大了請我吃開水泡饃饃自帶 鄰居們打趣道 起碼還有開水給你 已經不錯了 你還想要啥 我當時又好氣又好笑 我怎麼可能 請你吃開水泡饃饃自帶 你居然還當真了 事到如今 可笑的人居然是我 如果當初我能夠勇敢地表達 父親是否也能欣慰片刻 父親這人最真 也是最傻的一點 就是從來不會在我面前說 爲了我如何如何付出 因爲在付出的那一刻 就沒想過要回報 父親和我都明白 真正回報你的人 一定是從內心自發的 而不是迫於壓力和責任 我們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好了 父親經常憧憬着 將來去我上班的單位看大門 這個樸素的願望包含了 既能掙錢 還能天天看到女兒 你不得不承認 居然有着天作之合之妙 但是父親忽略了兩個前提 一個是我是否會有單位 二是人家是否會讓父親看大門 但這並不影響 每每和鄰居談起 父親眼裏閃爍的憧憬 彷彿實現指日可待 也許重點並不在於 去我的單位看大門 而是父親對於我 長大離家後 我們彼此的感情鏈接中 有了篤定的規劃 這種規劃 讓他有足夠的安全感 我說 沒想到這世間 還真有這麼純粹善良的人 差點給我聽哭了 我切了西瓜給他 之前撿到的西瓜 一直在冰箱裏放着 還剩大半個 他很喜歡吃西瓜 他說 這個味道跟他父親種的西瓜 一模一樣 問我是不是也買了 他父親的西瓜 我只好打圓場 應該是吧 有個老人賣西瓜 看着不錯買了一個 他說人生中 第一次實現西瓜自由 是父親種的西瓜 去年 村裏西瓜賣得不錯 今年 父親就打算種西瓜了 你知道的 當所有人都知道 他賺錢的時候 通常不會有啥好下場 今年的西瓜 根本不好賣 西瓜熟了 怕被偷 父親就在瓜地搭個棚子 晚上在那住 我也幫忙照看過西瓜 那是個很曬的中午 我替了父親一會兒 也沒多久 但是給我曬脫了一層皮 父親把大部分西瓜 都堆在院子裏 地裏還剩下最後一茬 我和父親下地 看到路過的鄰居 都讓他們去摘 摘到最後都摘不動了 父親看到 長得歪瓜裂棗的西瓜 就摔了 吃兩口 我也去摔西瓜 其實也吃不了兩口 到底摔了多少個 已經沒印象了 我只記得 我們徹底實現 西瓜自由了 包括摔西瓜的自由 那片瓜地 摔多少個西瓜 由我們兩個說了算 我只是覺得好玩 但是從來沒有體會過 父親當時的心情 在我看來 他一直懷財不欲 西瓜賠本 只是其中最不經意的一筆 父親和村子裏的壯丁 去農貿市場接活 類似剷土鏟沙子之類的 別人是一線下去 鏟個三分之一 只要每天都能去 有活幹 有錢掙 他一線下去 幹得飽飽的 頂兩線 幹一次回來歇三天 父親晚上去村購地頭 逮蠍子賣錢 別人一晚上好幾個瓶子 裝得滿滿當當的 開玄愛貴 父親同樣心心滿滿地出門 折騰一晚上 瓶底都蓋不滿 父親買了個蹦蹦車去拉客 兼職在賺點錢 大晚上早早出門 守在人群聚集的十字路口 長宿長宿拉不到人 給姨父家裏收玉米 把自己幹腰椎肩膀偷出了 在家休養了半年 他問我 你有沒有覺得很好笑 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就是那種又好氣 又好笑的好笑 他說類似這樣的事情 不勝枚舉 父親總是能 心心滿滿地起牀 收穫脫離尋常邏輯的失敗 當然我從來不把人生體驗 定義爲失敗 那只是爲結果論的 世俗語眼中的評判標準 他的憨厚實在 還透着點可愛 只是很少有人真正懂得欣賞 好在父親的優點是 從沒放棄 確切地說 他沉溺在每一個所謂的失敗中 一直都不停地往前走 這點跟我異曲同工 父親最愛吃羊肉泡饃了 自從他上大學之後 父親再也沒有吃過羊肉泡饃 父親小心翼翼地 給他攢每年開學的學費 給他寫信 讓他好好跟老師同學相處 也有經常擦教室裏的黑板 不要和同學比吃穿 生活要懂得節儉 要好好學習 將來出人頭地 他們最後一次通電話 是他考試英語四級沒過 父親訓斥了他幾句 他們不歡哀散地掛了電話 從那以後 再也沒有接到父親的電話 以往父親都是每週 固定打一次電話 他說 就是那種你以爲會 天長地久 牢不可破 溫暖紮實 卻突然不告愛別 人間蒸發 銷聲匿跡 就好像以前的經歷種種 只是做了一個夢 他說 院子裏還堆着 長得圓嘟嘟的西瓜 廚房裏吃剩的西瓜 還蓋着布簾 上面有蒼蠅巡視 盤子裏還剩半盤土豆絲 一塊饅頭 鍋裏留着小米稀飯 鄰居們照常路過門口 一切好像都在照舊 但是感覺院子空了 他問我 你怕鬼嗎 我說 我怕啊 他說 你覺得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 我說 應該是鬼吧 他說 就是你愛的人 變成了鬼 我一個人待在院子裏的時候 居然很害怕 按道理 我是不應該害怕的 那可是我最愛的人啊 可是我居然害怕 我說 不知道該羨慕你 有這麼一個好父親 還是羨慕你父親 有你這麼一個好女兒 他說我看上去 無憂無慮 沒心沒肺 可能一輩子都體會不到 他這種心情 其實是好事 其實我也奇怪 我好像真的沒有七情六慾 來這裏的人 無論他們有怎樣悲傷的過往 和驚天動地的故事 我都無所動 處理得遊刃有餘 像一個江湖老手 我正在發愁 不知道該怎麼幫他 他說我做的羊肉泡饃特別好吃 有一種熟悉的好吃 能不能教教他 我給他寫了做法 好在他聰明 一看就明白了 最後 他鬱鬱寡歡地離開了店裏 他說 要繼續尋找他的父親